带蓝眼睛的花环
又名:天上人间
一 上穷碧落下黄泉
来了有多久,她自己都算不清了——这里没有四季更迭,风雨阴霾,永远是春风沉醉的和畅,这里也没有钟表、日历、沙漏,一切可以度量时间的仪器一概寻它不见。
她过着梦一样的生活:住的是粉红色大理石筑就的华丽宫殿,从卧室阳台望出去,花园绵延伸展到云那边,湍湍溪流贯穿其间,颇添几分情趣;穿的是精致白缎质料的长裙,裙摆飘逸拖到地面,随着她轻快的步伐飘扬翩翩;她突然拥有了过去没有的技艺,歌喉婉转,舞姿优雅,七弦琴弹得出神入化;唯一美中不足的,她还是相貌平平,但这并无大碍——容貌在这里是无足轻重的,也并不妨碍她和同伴们无拘无束,相处甚欢。
可有时候,仅仅是有时候,她不快乐。
她问智者:“为什么我不快乐?”
智者,闪着金灿灿的眼睛,微笑着道:“你缺少自己的幸运符。”
“怎样的幸运符?”
“就是白百合做成的花环。”
“白百合?花园里遍地都是啊,我这就去采。”
“等等。那花环上必须带点装饰品。”
“什么装饰?”
“一对纯净的蓝眼睛。”
她无语——
这儿的人有各式各样的眼眸,碧莹莹的绿、优雅的浅灰,和蔼的棕褐……甚至金黄银白的眸子也不乏其人。可是没人,没有人拥有“纯净的蓝眼睛”。
“你找得到的,因为你曾经找到过。”金眸的智者安慰她道。
曾经?她以前是遇到过那样一双眸子,蓝得纯粹,纤尘不染。但是在哪儿呢?相关的记忆似乎被封杀了,没留下半点线索。
于是,她开始寻觅,在草地间游荡,漫无目的,试图找回属于她的带蓝眼睛的花环。
最新回复
领悟阿赖耶识耗费了太多的精神力,到达极乐净土时他虚脱了。天地间透明的空气仿佛巨大的气阀,把最后一丝气力从他单薄颀长的身体里压了出来。
——雅典娜要过一会才能赶来吧。
发现自己暂时无事可做,于是将自己那副皮囊放倒在荫荫的草地上。
空气里充满了泥土和花草的清新味道。天很高,大朵大朵灰白交错的云固定在碧蓝的背景中,看来仿佛舞台上的道具。地平线上没有任何建筑的迹象,惟有石梁几段,立柱半截,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说“提醒人们”并不确切,因为这里是超越了生死大限的极乐净土,是“不允许愚蠢的人类涉足的地方”。
“可这里远比不上双树园。”疲惫饥饿和焦虑催化了他血液里的思乡因子,于是,修葺得体的凉棚、趣味盎然的喷泉、古印度的神像……熟悉的影象一幕幕投射到眼前巨大的蓝屏上,有如电影画面。
电影?看电影在圣域是奢侈的享受。
十三年前,他自恒河流域近乎蛮荒的泽国来到另一片天空下的圣域,支身一人,满怀憧憬,幼小的心灵分明感受到某种召唤和渴望——富于梦想和创造的生活,远离做作可笑的仪式,丰富自己内心世界的同时磨砺单薄的体格……然而现实永远是令人失望的。踏上希腊土地的第一刻,他发觉自己不过是异己:饭菜连同空气里每一点灰尘都被海水的苦腥味包裹着,让他没半点胃口;白花花的太阳下,大理石神殿仿佛巨大的妖魔,俯视万物,咄咄逼人;橄榄色的人们向他投来友善的笑,然而,噪热的风抚过他矫揉造作的透明肌肤,他知道,自己是局外人。在处女宫,他的疏离感愈发放肆。“爱琴海的蔚蓝都汇聚到女神深沉的眸中,然而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孤独的夜晚,他从梦中惊醒,冰冷的泪划过脸颊的瞬间,他默想,自己千里迢迢赶来这里,仅仅是为了侍奉另一个自己不信仰不认同的女神吗?而自己幻想中的改变,不过是以浪漫的英雄主义式的虔诚代替东方神秘主义的虔诚罢了。
极乐净土是一派景物凋零的颓败光景,可并非浪得虚名。举首仰望,天空浸润在辉煌明亮的光线里,灰中带黄的月球有悖常理地悬挂在不远处的西方天空,神话时代阿忒弥斯的泪留下的环状印迹似乎触手可及。“命运女神三姐妹就躲在月球背面的阴暗小屋里纺纱织线的吧,难怪命运的变化总在人们没有防备的时刻降临。”他自嘲地叹了口气。
到达圣域的第七天,在连续第七次哭泣着从梦中惊醒之后,他默默告诫自己:“天啊,必须有所改变。”上天无意间听到了安静听话的男孩的祈祷,于是,改变就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第八天晚上,艾俄里亚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处女宫。他和后者只是一面之缘,所以当艾俄里亚提出“到城里逛逛”时,他颇费了一番踌躇。然后艾俄里亚用纯正的希腊语说出了他的咒语——来吧!你该不会想一辈子守着这暗屋子吧。他当时只是孩子,“一辈子”对他而言是一种酷刑。他想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我没经历过不要这么沉沦下去我要改变世界是我的女神或是佛都阻止不了生活我来了
后来的事实将证明,艾俄里亚一路上滔滔不绝向他夸耀的“天堂一样的feinte”只是雅典末等街区的某个三流电影院。穿过迷宫似的小巷,他睁大眼睛,目睹生活如何在他面前撩开神秘的暗紫色面纱——暧昧的笑自巷子那头传来,借着幽暗的灯光可以隐隐看到两个强健猥琐的男人正苍蝇般地追逐他们的“夜宵”。有时候,他们会与“夜宵”擦肩而过,她们有稀奇古怪的发色,脸颊却是无一例外的死灰,苗条的身躯里散发出的脂粉、酒精和烟草的混合气味刺激他的鼻粘膜和大脑,几乎让他昏昏欲睡。还有些乞丐总静静地缩在巷子的拐角,深陷的眼窝摄入这个世界的苍凉、悲哀和罪恶。
英雄们的旅程是在拐过第49个弯后宣告胜利结束的,一栋两层楼的平顶房是他们的锦标。深绿色大门正上方的显眼位置,五色霓虹灯组成花体字的“feinte”,在黑魆魆的夜色里挤眉弄眼、分外招摇。俗艳夸张的电影海报占据了房子正面墙壁的大部份位置,有些海报的角卷了起来,不小心透露了砖墙灰黑沮丧的本来面目。屋子正面高高的台阶上,一个少女正努力地吆喝招揽生意,同时又承担了售票和检票的工作。从他的角度看去,少女正好处于大门的中间,深绿的颜色仿佛古代油画中常见的幕布背景。大门左侧的路灯投下奶黄的光线,照亮她柔顺的棕色发辫和浑圆的臂膀。此时天色近黑,啷啷呛呛半醉的装卸工、刚下班的保姆和她们的情人、打算逃夜的初中生、等待非法赌场开门的无聊汉……他们依次登场,往少女脚边的铜盘里扔下几枚硬币,叮当的响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同时在他心中激起奇妙的和弦。
心爱的燕歌行啊.
不过这篇文似乎不是短歌微吟就能结束的呢
三 人生富贵何所望
天很蓝,光线明媚,过去她住的地方也总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时她约摸十岁的光景,身体已经开始发育却还是一脸的稚气。她相貌平平,这在希腊算是一宗重罪,并且她还不巧生在贫寒人家。在学校里,她努力地做笔记不是因为勤奋或者期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而是借以打发无聊的时间。城市的生活充满了诱惑,于是,她在礼拜日换上领圣餐时穿的白色连衣裙,流连于时尚街区的繁华。在五光十色的顶级专卖店门口,在异国情调浓郁的餐厅门外宽阔的草地上,在气势恢宏的大歌剧院前的高高的阶梯上,珠光宝气的太太和她们气质优雅的女儿在她面前出现、经过、消失……有时候,某个小姐会神经质地扯下价值不菲的花束的娇嫩花瓣,或者因为急着去见恋人不慎丢下了装饰昂贵威尼斯花边的手套。她把这看成上天对她平淡生活的些许补偿,于是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守护到小姐离开,随即风一般地把繁华与奢靡的象征藏在贴身衣袋里。回去的时候,她知道路人都看穿了她的花招,因而纷纷投来异样的眼色。她的内心惶恐无比,却尽量保持冷静,小跑着穿过一个个仇视的街区,安全回到自己的住所。
她的家,就是她和她父母以及三个兄弟挤在一起的那间屋子,安顿在雅典某个末等街区一栋两层平顶房子的二楼。她们楼下是家三流电影院。它的存在对于灌足了酒到家便呼呼大睡的父亲在外面与情人幽会凌晨时分才进家门的母亲毕业后无事可做整日在外闲逛的兄弟们而言没有太大的意义。然而,她只是孩子,被命运剥夺了未来却仍充满幻想渴望体验生活的一切美好,对她而言电影院是梦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当然,她没钱买电影票,只好苦苦哀求,博取老板的怜悯,最终求得了检票员的工作。路灯初上,她站上影院门前的台阶——属于她自己的舞台,开始无人欣赏的演出。她的台词是老板编的影片宣传,粗鄙俗气,乏善可陈,有些字眼她不知所云,却朦胧地感到那不是好话,因为念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耳根发热,手足无措。在影片开始至少45分钟之后,在最后一个醉汉踉跄着进场之后,在她检视四周把散落在台阶角落里的硬币捡回来之后,在她费了一番口舌向老板娘解释今天的门票钱少了是因为片子太旧附近的人都看腻了因而没什么人进场之后,她被允许坐到剧场最后一排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完成她现实生活里不曾做过的梦。
灯光渐暗,尘世的烦恼与平庸被无边的黑暗逐一吞噬,她终于有机会享受她浮华奢靡的生活,佩带镶金嵌玉的昂贵珠宝,参加无数次嘉会琼宴,穷奢极欲,一掷千金,一切她生来不幸被褫夺的特权与荣耀尽数回到她的身边。她用幻想和自我麻痹日复一日地编织她遥远的梦,深陷其中而不自觉,以至于理所当然地把那晚他们的邂逅视作梦在现实中的延续。
晚上,那个棕发男孩照例出现在影院门口。“妈妈让我来叫爸爸回家。”三星期前,棕发男孩以此为理由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影院。以后的每天晚上,他都义无反顾地肩负起叫父亲回家的艰巨使命。她不聪明,但也不笨,所以在第三天就意识到那是不太高明的谎言,可她不愿相信那是故意逃票的恶劣行径,而宁可认为棕发男孩只是在逃避中产阶级父母连篇累牍的说教和学校的晚自习,因为后者修剪整齐的指甲、裁剪合身的外套和高雅的语调吐字明白无误地表明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来自社会的另一个阶层,而容忍他的低劣谎话,使她至少在心理上与“上层社会”有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可今晚,棕发男孩玩起了新花样。“这是我表弟,从乡下来。想见识下电影。”他,静静地站在一旁,昏黄灯光映射下的肌肤近乎透明,圆润的额头被金色刘海遮住,长长的睫毛温柔如水,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甚至比她幻想中的白马王子更美……
那一刻,她分明感到,属她于自己的梦,开始了。
四 莫将戏事扰真情
“这是我表弟,从乡下来”——他终于明白并不熟识的艾俄里亚何以要和自己出来,可这显然是个不高明的谎言,因为把门的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久才让他们进去。
那晚放的是一部古装片,中世纪的英雄国王率领他的臣民击退异教徒的进攻,捍卫了主的尊严与荣耀。影片放映到激烈的厮杀场面时,艾俄里亚已经兴奋得攥紧拳头,大呼小叫,他却觉得颇为无聊,转而观察黑暗中的观众——是的,他天赋过人,在黑暗仍能洞悉一切——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情侣、骂着脏字穿白背心的壮汉、眼光目讷专心致志的老妪……他们远比银幕上的传奇英雄真实,因而也更加有趣。
他的童年是金色的,这不仅是一种比喻,他自小就被小心翼翼地供奉着,在金碧辉煌的莲台休息,日用器物都是珍贵的古董,即使目睹过恒河两岸芸芸众生的不幸与苦难,那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如今,在一片黑暗与混沌中,在别人开始做梦的时刻,他从麻木庸俗和无知中发现了生活的原始面目。虽然四下空气污浊乌烟瘴气,他的头脑却愈发清醒,神经也趋向亢奋,他甚至想冲上舞台放声高呼:“看!我和你们在一起。你我是一样的!”
自然而然的,他注意到她。她是在电影放了近一半时才进场的,进来后就识趣地坐到了影院后排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尽管剧场三分之二的位置都空着。他也注意到她已经把辫子松开了,细草般的头发顺顺地垂到肩上,有点乱,却像极了影片中的女主角。她也许是剧场里最专注的观众,甚至比艾俄里亚还看得认真,因为她没有尖叫鼓掌,那是可能影响对影片的欣赏的,只是死死地盯着银幕,身体前倾,双唇微启,额角似乎挂着细细的汗滴。
如果当时他知道她奇怪表现的缘起,就不会有下面的故事了,他会对他嗤之以鼻,或者只是对她抱有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就是对恒河中千百万瘦骨嶙峋的朝圣者所具有的那种感情,然后便默默走开,脑海里至多留下淡淡的影子,只在黄昏的冥想中偶尔回忆起那个无足轻重的愚蠢女孩。然而误会造就了人类生活有史以来一半的罗曼史、百分之八十的小说和百分之九十九的小说作者。对她生活的一无所知使他本能地嗅出他们之间存在的某种奇妙关联,但这种关联绝不是人们熟知的缘分或者一见钟情,实际上他鄙夷一见钟情的理论,并用行动证明了那只是荒诞不经的传说——接下来的几周,尽管艾俄里亚竭力唆使,他都没有再去那个地方。他对于现实生活的渴望远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强烈,在最初的刺激与好奇消散之后,他迅速退回到自身巨大的冷漠与残酷中去,继续高高在上地俯视他生存着的世界,冥思苦想他超验的形而上学。他几乎已经忘掉了那个神情专注的棕发女孩,直到——
撒加在他面前崩溃。
冥冥中,他注定要分享(分担?)那个秘密。开始的时候,一切正常。他向“教皇”汇报日间修练的进展情况,后者温暖的手掌抚过他的金发,还在他胖胖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可就像电影台词里常说的那样,好戏才刚刚开始。“教皇”温暖的手掌沿他的脸颊滑落,顺势掐住他的脖项!在他的错谔窒息中,“教皇”优雅的海蓝色秀发渐渐变作墨汁般的黑。“女神!”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呼唤,苍白秀气的小手挣扎着抓住“教皇”的法衣……是黄昏荡涤人类灵魂的救赎之钟挽救了他,以及另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教皇”在惊恐和颤栗中放开他,瘫倒在地上,抽泣。他趁势狼狈不堪地逃离教皇厅。
夜。巨大的圣域宁谧安详,然而危机正以温柔夜色为掩护,潜入宫殿、道路,以及星空下放荡不羁的灵魂。他想到死亡,想到自己年轻的生命差点如恒河边垂死的水草般逝去,他感到的荒诞远多于恐惧——即使是最接近神的人,所需要的也只是一口气罢了。
处女宫。空旷,阴森。
他心悸未平噪动不安。烛光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仿佛一条巨蟒,缠得他喘不上气。他突然从内心深处生出一些愤怒,憎恨自己,憎恨神圣,憎恨把他与世界隔离的高墙……
拖着疲惫的步伐,他独自一人去了那家电影院。
她的梦是惊鸿一瞥的。在第一次的惊艳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是回乡下去了吧。”她这么安慰自己。其实她很清楚:他属于另一个世界,比影片中的人物来得还要虚幻。
又一个平静的夜晚,放的是爱情片。
三三两两的观众离场后,她开始例行的清扫工作。饮料罐、瓜子壳、烟蒂、讨厌的口香糖……谁的黄金手链落在座位下面了?那些人的俗气玩意儿她是不稀罕的,由它去吧。那晚的观众比平时多些,她扫到一半觉得颇为吃力,于是放下扫帚,转脸望向空荡荡的舞台。剧场里只开了少数几盏灯,偌大的空间的上部完全淹没在黑暗里,叫人忘记了天花板的存在,并且造成了无限延展的假象。四下一片寂静,仿佛听得到世界的脉搏以及她血管里无可抑制的热流澎湃。她缓步走上舞台,开始模仿那位伟大女演员的语调和动作。表演当然是拙劣的,然而眼中泛起的泪光竟是真的!胸中的激情迅即达到顶点,可她还未来得及体验那种喜悦,便不幸发现他正坐在第三排的中间位置,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她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整个人有如电池耗尽的玩具娃娃般僵在那里。他们的对峙持续了两三分钟的时间,结果还是他的起身离去打破了这种尴尬。走到门边的时侯,他突然转过身,扫视剧场,梦呓般地留下了一句“演得真好”,随后又加快步伐,消失在她眼中。
“演得真好”——为了这四个字,那晚,她失眠了。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他不过是在赞赏晚上的电影……他不会再来了,他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
第二天,他没有来。第三天、第四天……就在她准备放弃的第七天晚上,他又出现了!进场的时,他空白的脸上甚至带了一个淡淡的笑。守在高高的台阶上,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剧场内。分明是盛夏的夜晚,她却浑身发抖,只能靠着门框,勉强支撑。梦游般的半小时过去了,她草草完成手头的工作,急急进了剧场。她并未在自己的角落里坐下,而是漫无目的地寻找他的方向。光线黯淡给搜寻工作设置的障碍被观众的稀疏抵消了,她很快看见了那一抹耀眼的金黄,就在她平时安身的地方。她自然没有勇气坐到他边上,因为觉得自己形容污秽举止粗鲁,她的存在对他实在构成了某种亵渎,于是只本分地在离他三四排的地方远远坐下,但即使那样,她觉得也是一种幸福了。她曾经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光鲜的礼服进入金碧辉煌的音乐厅,跻身于达官贵人之间。然而,此时此刻,她觉得以前所见的那些时髦人物与他相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俗不可耐,而眼下这个演绎人间幻想的虚无缥缈境,因为他的存在立时显得真切起来。终场的音乐响起,她飞也似的跑向出口,立定,于人流中努力辨别他的身影。他又最后一个走的,经过她身前时,他望了她一眼。她看到,他的眸子是爱琴海一般的蓝。
以后的每个星期,他都履行约定似的出现,坐固定的位置。她也渐渐放开胆量,坐得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三个月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坐到了他的身边。那段日子,她开始修饰自己。偷偷用妈妈的唇膏,拆下珍藏多年的手套上的昂贵花边做成束发带。为了讨好他,她不动声色地从门票收入中留下几枚硬币,攒到一定数量就兴冲冲地去买价格不菲巧克力,包装精美的糖果,好在看电影时与他分享。看着他接受自己的供奉,她感到由衷的满足,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地位,知道他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完美偶像,所以她所不惜一切想要抓住的梦想,只是能长久地仰视这个偶像,仅此而已。
这是个持续了八年的梦。八年的光阴匆匆流逝,他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她也从孩子变为少女,只是传说中丑小鸭的奇迹没能在她身上发生。六年里,他们的交往只限于每周一次的相邻而坐,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甚至很少交谈。他总共和她讲了89句话,这些她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上课时、睡觉前、休息日……她会偷偷取出杏黄色的皮封面笔记本——那是他第一次同他讲话后她存钱买的——反复阅读那些早已烂熟于胸的句子,回想和他共度的美丽夜晚,幸福的喜悦染红了她的脸颊。
这是个美丽的梦,但终究只是梦。在命运女神慷慨地赐予她六年的幸福时光时光之后,她知道,离自己献祭的时候不远了。
(下)
一个星期了,晚上他应该会来吧。
白花花的太阳中天高悬,放出的热量大大增加了她手中那盒巧克力融化的危险——那是她用攒了很久的“积蓄”换来打算晚上送给他的。绿灯在闪了!这是个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等待下一次通行的机会需要花费三分半钟的时间。为了挽救她的巧克力,她加快了步伐。
如果有人要为巧克力著书立说,大谈特谈其在人类文明历史上所具有的无可比拟的地位,那么下面将要发生的事就可以为他提供极具说服力的注脚了。一辆豪华小汽车风驰电掣地左转弯,扑向她行进的路线。也许是急着赶飞机去国外度假,也许是刹车故障,司机竟然没有减速!她只顾往前冲,听到路人尖叫抬头观望的时候,车已到了面前。她脑中空空,手足无措,只下意识地抓紧巧克力。
弦晕。
金光。
空白。
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人行道上,几乎是依偎在他怀里。
“以后过马路要小心点。”他温柔地道。
四周,人群仍在噪动:“真危险,多亏那少年把她推开。”
她抬头凝视。
阳光下,他显得和蔼可亲,眼睛蔚蓝色依旧,但金色长发凌乱,衣衫狼狈,脸上还带上明显的擦伤痕迹。
她伸手触摸他的伤口,淡淡的血从那里流出,粘粘的,带着他的体温。
“你受伤了。”她喃喃道。
“一点皮外伤而已。”
“……”
“我送你回家?”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对她如此温存。
可她却摇摇头:“不用了。”
她坚持一个人回去,到家时才发现,巧克力不见了。
晚上,他又来了。当天放的是科幻片,很糟糕。巨大的怪物攻击城市,人们四散奔逃。电影的道具制作有失水准,可以明显看出背景中的房子只是上色的泡沫塑料模型。终场时,他照例最后一个走,她却没有目送他离开,而是一动不动地留在坐位上,发呆。
“人生不过是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演员,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一个人坐在剧场里,她脑中突然出现这句台词。多年以来,她把电影院看成自己的人生舞台,她的梦也在这有限的昏暗空间内延续,银幕上的悲欢离合命运起伏成了她故事的背景。至于他,那是她用想像树起的一尊偶像,在少女狂野的梦中,偶像是那么完美,没有半点瑕疵。而今,在挽救了一块巧克力融化的命运之后,她的想像终结了。坐在他身边,她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擦伤的淤痕,红褐色的小块,仿佛驳落了装饰显出泥土本色的彩陶玩偶。他只是平凡的普通人罢了,会受伤,会很狼狈,他原本在黑暗中所具有的神圣光辉,一旦置身于明亮的光线下,立刻显出了原型。她呆在黑暗中的时间太久了,才会将些许萤火的微光误作撒满天际的繁星,由此,她强烈地憎恨周遭的黑暗,憎恨这个让人做梦又最终使人无梦的巨大黑色背景,憎恨自己留在黑色背景中虚荣可悲的影子……
憎恨。
爆发。
毁灭。
……
第二天,影院起火造成一人死亡的消息挤在晚报城市新闻版的角落里,简短冷漠的文字,没有照片,当然无法刺激读者的好奇,因而一起据警方认定属于蓄意纵火的刑事案件很快就从大家的记忆中褪去了,甚至她自己——纵火案的肇事者与死者——也把这事忘记了,到达极乐净土后,仁慈的神显然对她的记忆动了手脚,如今,她只依稀记得蔚蓝的海,以及和海一样蔚蓝的一双眼睛。
可他确实没有忘记。
火灾后,他一连三个晚上到影院旧址,对着焦土残迹,他缄默无语,也曾黯然落泪,但他的泪不完全为她而流,更多的,他在追忆自己逝去的梦想,一条连结平庸的现实和虚伪的神圣的隧道。是的,他渴望平凡的生活,对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和命运感到厌烦,所以救她的时候,他故意让自己受伤,温热的血渗出的瞬间,他体会到生的真实与愉悦。此后的很多年,在孤独空旷的地方,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起电影院,想起自己少年时唯一的却又真切的幻想,这种日复一日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愈发清晰,因此,当她轻盈的身形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的那一刹那,他,尽管惊诧莫名,还是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她。
他起身迎向她。辉煌的光线照在她裙子上,产生耀眼的反光,白花花的一团,使她的身形、表情和棕色长发显得不甚真切。某种莫名的冲动在体内激荡,他突然伸手,想抚摸她细草似的长发,却发现所触之所,惟有空气,别无其他。
她纵火自焚,死后变为精灵到了这儿。那样的行为何以为神宽侑并且许她进入极乐净土是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的。他现在知道的是,人是要死的,死亡虽然不是最后可不管你生前做过什么生后都会变成精灵变成鬼魅变成某种无形质的虚幻,那么生前的种种渴求归根结底都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而他曾经追求的作为他理想中的“现实生活的表征”的她化作精灵出现在他面前,无疑是往他脸上狠狠抽了下耳光。他感到好笑又笑不出来,某种咸咸的东西似乎进入他的眼框,伴着隐隐的痛。
“你好么?”他扬了扬眉。
“哦,我很好……我在找有一双纯净蓝眼睛的人,你认识吗这样的人吗?”
“蓝眼睛?”
“嗯。我要做一个带蓝眼睛的百合花环。那是幸运符,得到了我一辈子都会很快乐的。”他们靠得很近了,现在他终于可以看她眼中略带伤感的梦幻表情。
“那样的花环东西真能带来幸运吗?”
“能吧,应该能的,他们都这么说。我……找了很久了,你知道,这儿没蓝眼睛的人。他们说我找得到的,因为我曾经找到过。”
大朵的云缓缓移动,仿佛拉起的幕布,愈发衬托出高天的蔚蓝。他突然有种帮她达成心愿的欲望——自己的梦已经不复存在了,他的一生至少可以帮助别人完成一个梦想吧。
睁开双眼,他低声道:“我的眼睛是蓝的,能用吗?”
她看了他好久,才悠悠地道:“我好像认识你的。”
“是。你认识的。”
“可……你的眼睛不是蓝的!”她声音微微发颤,似乎是很生气的样子。
他干笑:“我的眼睛是蓝色的。二十年来一直都是。”
“你骗人!”她使劲地摇头,“你自己去看。”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溪。
“好,我证明给你看。”他拉着她走到水边。
纯净无色的溪水把整个世界尽收其中。
他在水边蹲下,探视自己的瞳仁。
清亮美丽的眸,长长的睫毛,眼睛的弧度那么优美,就是美女也未必有那样漂亮的眼睛。但是——
他的眼居然是黑的!
不可能的!他俯下身去,脸孔几乎碰到水面,然而这只是徒劳,他分明看清自己眼珠如漆的黑亮。
是什么时候变的?在双树园里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难道是AE攻击的后遗症?可那一击他确实完全避开了。或者是刚才眼睛的刺痛……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她喃喃道。
“也许明天能遇到吧。”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安慰她以及自己。
“我还是去别处看看。”她悻悻地走开。
目送她远去的背影,他知道,那是另一个被生活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的灵魂。她追求、失落,而她的所谓希望,应该和她曾经的现实一样,只能是失望罢了;至于他自己,活在现实与虚幻夹缝中的人,又能指望什么。
流水无声,天地不仁。
无常的碾轮过处,把他们的生活、梦想压成细微的碎屑,与满天飞红一道,被杨柳轻风温柔送入宇宙的空濛,伴着比邻的星辰——我们自己生活与梦想的残骸——眨冷色的眼,直至毁灭。
远处,雅典娜的小宇宙在召唤了,他于是起身,向着极乐净土的深处进发,带着,黑色的眼。
(完)
最喜欢第一个……偶最喜欢的诗句啊……
他神圣。
她世俗。
一个厌倦了高尚的生活。
一个仇视平庸的人生。
两条平行线在扭曲的空间里找到了交汇点,然后又理所当然地分道扬镳。
恋慕浮华或是渴望平凡,不过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没有人是完美的,同样,没有人是真实的。
因为梦想和现实都只是欺骗罢了。
辛苦了莎,还是你比较敬业....................
总有种都市故事的感觉。
QUOTE:
话说回来,你的文在哪里啊 :em21:QUOTE:
谢谢JJ回贴不懂的话,你在QQ上不耻下问好了,呵呵 :em20:
现实感很强的文啊~读来颇觉沉重——好文~这样的无奈我们每天都会有体会吧~~
祝沙加生日快乐~~:)
很喜欢大人的这篇文.两个人都怀着一种希望,最终希望都破灭.但对那女孩来说,是毁灭性的,对沙加来说,是一种遗憾~~.
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