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佛罗伦萨夏日午后,仅限于米诺斯与拉达曼迪斯的小房子里。周围种的各色花木将客厅挑染成浓淡不一的绿色织锦,宽大如扇面的叶子,以及森森凤尾般纤细剪决的形态此起彼伏地投影在白墙上,然而尽管设计者不断强调他品位的高雅,把竹子和芭蕉种在一起,还可强辩为东方风情,边上再加上棕榈树、石楠和杂乱无章的西府海棠时,趣味就非普通的恶劣了。
在这错乱风格中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艾亚高斯说:“我要结婚了。”
“啊?”眨巴着眼睛,拉达曼迪斯的神经还未来得及为这句话做出反应时,一贯懒洋洋的米诺斯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抓紧艾亚高斯的手猛摇:“同志,我代表组织祝贺你,一对新的革命伴侣又诞生了!”
“啊?”这次轮到艾亚高斯开始眨眼睛了。
拉达曼迪斯冷静地把米诺斯的双手拉回来,又随手把沙发上的抱枕塞给他,说:“艾亚高斯,不要理他,他最近在看中国的旧电影,成天就盼着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凭你的长相,该去学学那些烟视媚行的女间谍才对嘛。”艾亚高斯非但不气,仿佛还觉得很遗憾。
“那种行为他平常就一直在做了。”
米诺斯抛个眼风,媚眼如丝,慵倦地将半套在足尖浅蓝色的丝拖鞋踢到茶几下,因为夏天,沙发也换成了柚木扶手米黄麻布面的,肌肤贴在上面有泡在井水里的凉爽感。他轻车熟路地爬上去,坐好,随即像一匹被委弃到地,空开着华丽山水的西阵织腰带般,倒在拉达曼迪斯膝上,喃喃说:“还是拉达了解我,那么没有挑战性的角色我才不要演呢。”
伸手拎起一串冰镇葡萄,放一粒到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你刚才说……要结婚了?”
艾亚高斯把脖子上挂的银项练摘下来扔给他:“真不知道你的耳朵和脑子究竟哪个是做摆设用的。”
打开链坠,里面镶着张小小的相片,双颊嫣红的少女向米诺斯微笑。
凝注半晌,他递给拉达曼迪斯:“你看看,艾亚高斯的品味是越来越差劲了。如果是幅罗钿嵌细密画,那这女人还有看的价值。”
艾亚高斯一把夺回来,气哼哼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的嘴里也说不出人话。拉达曼迪斯,我同情你。”
叹口气,拉达曼迪斯苦恼地抚着额头:“碰到你们两个,我想不同情自己都难……艾亚高斯,你是认真的吧?”
“嗯。”被问的对象重重点头,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幸福。
“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啊。”他说。
哐……
米诺斯踢开门,拉达曼迪斯也没力气去骂他,忙着把大包小包行李拎进来。
“啊……啊……”
米诺斯张开双手往地上一扑,蹭着地毯的毛说:“还是自己家里好。”
“起来!你身上脏的要命,我可不想一回家就洗地毯。”
米诺斯翻翻眼睛,不去理他,但还是爬起来往电话走去:“拉达,你去拿信,我要听电话留言。”
顺便说一句,米诺斯讨厌接电话,但却喜欢听留言。当巴连达因或是路尼劈头盖脑的炮轰变成录音磁带时,就让他有参观遗址废墟的鉴赏感。
“反正都是你的帐单,我都不想去开。”拉达曼迪斯唠叨着出去,回来时听到磁带空转的沙沙声后突然迸发出怒吼,吓得他差点把手里捧的东西都掉了地。
“拉达曼迪斯大人!米诺斯大人!请叫艾亚高斯大人收敛一点!”
是路尼的声音。
“这可真罕见,路尼居然特地打电话来找艾亚高斯而不是你。”他弯腰把震落的两三封信拾起来,发现有个红色信封。
“大概是给路尼添了工作量了吧。听说前段时间他去十八世纪西班牙旅游,结果和一批强盗打起来,杀了四个人。嗯,话说回来,恐怕路尼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人类不老不死的人了哪。”
“希望如此。”拉达曼迪斯把信递到米诺斯眼前,“因为你心血来潮要去看新几内亚美女,我们错过了艾亚高斯的婚礼。”
倒提着庞大的花束,米诺斯拽着累得半死的拉达曼迪斯,刚回家三分钟后就冲到机场,搭机到了德国,又转了无数辆火车和汽车,到艾亚高斯住的地方时,已是近凌晨一点。
出来应门的艾亚高斯穿着短袖睡衣,头发很乱,似乎一下没调整过表情,举手投足间是个他们不常见的,优雅而蓄着力度的深黑色人形。这是远离米诺斯和拉达曼迪斯的艾亚高斯。一痕银光反射在胸口。
他拢一下头发,一边让他们进来:“你们怎么来了?”
“闪开闪开”米诺斯推他,“我是来看新娘的。”
“最近我弄到了很好的日本玉露茶和羊羹,尝尝看?她死了。”扯高喉咙,“拉达,来泡茶!”
听到有茶,米诺斯的毛立刻顺伏下来,乖乖坐到椅子上。拉达曼迪斯把整套茶具搬出来,绿色粉末怪异的清香薰在空气里,三人一言不发,因为喝日本茶需要集中精神,这是礼仪。
喝完茶,米诺斯瞟见丢在桌上的花后突然想起了来意,于是他问:“艾亚高斯,你的小新娘呢?”
“死了。”
“哎呀哎呀。”米诺斯扮个鬼脸,“这可真是让人遗憾哪,害我白白期待了那么久。难怪路尼又生气了。”
他开始把花枝抽出来,瞄准挂在墙上的飞镖盘掷过去,硕大的百合,玫瑰,高傲的天堂鸟,一枝接一枝飕飕地划过桔黄灯光,不一会儿地上就狼籍了许多玩物的残骸。
“这是第几次了?”拉达曼迪斯冷冷地问。
“加上这次,应该是三十七吧。以往的案例里,有十二个是自杀的,七个是意外死亡的,三个是被以前的情人杀死的,十一个死于战争,五个死于传染病,一个是黑死病。我还是一次婚都没结成哪。”
“这不就是三十九了吗?你数数还是和以往一样差。”
“啊,那这次就是第四十个。这要怪我遗传不好,宙斯也常搞错情人的数量而被海拉抓到漏洞呢。”
“那么,这次你打算归在哪一类里呢?”
“我觉得很难办呢,拉达曼迪斯。她不过是在结婚前看到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回家后就打电话来说吞了安眠药,我当她开玩笑,第二天就听说她死了。这算是我杀了她还是她自杀呢?有没有必要新开一类啊。”
“嗯……”米诺斯绕着头发,“幸好没结婚啊,不然你等来的恐怕是要分你一半财产的律师信呢。我们做裁判官的薪金微薄,而且我记得你的地下室里藏的都是些过期的钞票啊,连……连……连金圆券都有。”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闭嘴,成天不工作的人提不出建设性意见。”
“这事你回去问路尼吧。我的意见是误杀。她看起来真的挺喜欢你。这次你的标本簿里又多了项记录了,恭喜。”
艾亚高斯的手无意识地将那空空如也的链坠打开又合上,他的胸口,那永远将是个被虚空充实的地方。他终于露出疲倦衰老的表情。
“很晚了,你们回去吧。”
“哦呀,大半夜的,还有女人要来你这里么?”
“女人倒是没有。三个男人这种时候难道来谈友情吗?或者……”他立刻恢复原有的模样,凑过身去,攫住米诺斯的下颌,刻意让雾一般潮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眼角却瞟着拉达曼迪斯,“大半夜的,你们愿意上我的床?”
呯!
米诺斯左手抄起杯子,右手抄起盛点心的磁盘,全扣在艾亚高斯头上,怒冲冲拖着拉达曼迪斯就走,还不忘丢下一句:“大半夜的,你就一个人洗衣服擦地板吧!”
手指在一排书脊上移动,停在E字第三卷上,他抽出来,开始添加新条目。
第二十七号,拉达曼迪斯:
在为这件事而来安慰我或责备我的人中,拉达曼迪斯应该是特别的,他和我属于同类但又有很大区别,在遗忘了人类情绪的那么多岁月中,我不断地在尝试做一个人,并观察在同一事件发生时不同的人会有什么不同反应。我收集这些感情当作乐趣和参考,必须承认的是,我有时也自己制造些状况。但拉达曼迪斯对这些毫不在意,应该说他是遗忘了遗忘本身,这使他能直截了当地抓到我所有游戏的本质,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每次都是同样结局,但他仍旧迎合我的安排,也就是说,在他的规则中,我也是他游戏对象的一份子。当然,优秀的演员可以用平静如水的表情掩盖暴风雨般动荡的内心,但我不认为拉达曼迪斯有这样的聪明和演技……
为自己能写出如此有深度的文字感到满意,他想了一会,继续写:第二十八号,米诺斯……
拉达曼迪斯觉得有人在身上蹭。
他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把薄毯裹得更紧些,可那个不知好歹的麻烦不依不饶地用圆润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拉达,我很想结婚啊。”
勉力睁睁惺松睡眼,他又翻了个身:“随便。”
“混蛋!你怎么可以说‘随便’?你应该说‘我绝对不允许’!然后我再说‘那我就要吃朗姆酒蛋糕、阿萨姆红茶!’然后你就起来给我做早饭才对啊!台词错了啦!拉达曼迪斯。”
米诺斯的惨叫在睡梦中逐渐远去,拉达曼迪斯甚至听到了小鸟婉转啁啾的鸣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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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行间透着王尔德的味道
不过拉达居然这次没有满足米诺的要求,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难道是说在这么多年的压迫之下,终于有了反抗了?汗……可怜的拉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