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有所求

没有月光 发表于: 2003-11-11 11:28 来源: 天马梦想--圣斗士星矢中文门户


有所求
我想让卡妙完整地离开,我想让他在冥府的法官面前也依然是我认识的那个他。他的固执也好,装模做样也好,臭屁也好,一样都不要少;没有这些他就不是卡妙了。我不要让对生命的留恋、友情和爱让他失去哪怕一丁点自我,一丁点尊严。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致意。
米罗是特地找到那家能实现人愿望的小店的。
那家店在街角,很简陋,很不起眼。灰黄班驳的墙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绿色的门帘挡住大半个门面。店主是个妖精一样的老太婆,头发像挂在老树上的灰白破布,脸上的皱纹像突然变成泥巴死掉的一泓漪涟;她有一双有毒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出路过的行人的过去和现在,因此也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这个时候,她就用她温柔的、甜蜜的、交织得仿佛蜘蛛网般的语言,蛊惑人们来和她交易。她是活在尘世里的面目可憎的西比尔,一个贩卖愿望收取情感的女巫。
很久以前,有个淡紫色头发的孩子从她这里用“愤怒”和“悲伤”换来了“忍耐”和“等待”;有个金色头发的孩子从她这里用“迷惑”换来了“孤独”和“超脱”;有个黑色头发的孩子,就算将来会注定死得粉身碎骨,也要得到“力量”和“坚定”。
这些,米罗都知道。
他现在坐在店里,老太婆从屋子里端出了糕点和红茶,而他打量着房间的布置:他看见暗红色的波斯壁毯,挂在墙上的用黑曜石装饰眼球的山羊头,黑闪长岩雕成的埃及神像,还有用水晶压住了的羊皮纸;他低低发笑,不知道那是不是出卖灵魂的契约。
老太婆在他对面坐下来。
“孩子,告诉我,你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
他想笑,但是还是耸耸肩膀装出一脸天真地说:“啊,实际上,我不知道。”
老太婆看起来有些吃惊的样子。以往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客人。她仔细端详着米罗:这个男子有着仿佛复活的古希腊英雄雕像般英俊的容貌,笑容里有一丝无情的意味。他面孔的轮廓象恺撒一样冷酷分明,嘴唇的线条却柔和得像野兽的曲线。但她的毒眼一下子就看穿了这个美好的男子形象下隐藏的东西。她读出他的过去,知道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被迫离开故乡;她看到他的童年动荡不安,充满考验;他有着和别人不同的、并非是为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她了解到,他新近才失去一位最重要的朋友。于是她明白了;他想要的绝对不会是浅薄到从字面到物质只有一线之隔的东西;他想要的必定难以言说,只藏在心底那个血池地狱里。她知道该如何狡猾地诱导他迷惑他了。她要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说:“那么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孩子,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朋友。”
米罗直截了当地说。就算是演戏,也要让它来得简明直接好。他不想拖延时间,更不想让面前的巫婆牵着鼻子走。
老太婆几乎微笑了。他说的正符合她的猜测,正符合她的要求。她以为面前的又是一个热血的情感深厚的傻瓜。
于是她又开口:“那么,对你来说,朋友是什么?”
“朋友是……”他想了想,说:“对了。朋友是一个能用生死来托付我的人。一个无论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我都永远不会与之为敌挥拳相向的人。一个不论他做什么我都会相信他的人。一个能永远对我说真心话的人……”
就算是演戏,他想自己也得要说真话才好。
不是说给面前这个老女人听,他只说给自己听。
“你有这样的朋友吗?”
米罗微笑了。他的眼睛好象海,灵魂深邃,但逐波的眼神却浅薄到不可捉摸。
“我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我和他从小玩到大。其实我和他性格并不像,小时侯经常吵嘴,长大了也常常意见相左。他脾气不好,人又固执,而且缺乏幽默感。这个家伙表面装做很无情、很冷漠的样子,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不是个好朋友,不算够哥们,因为他有时实在很没趣。可是呢,无论如何都不想和他翻脸呢。”
他依旧只说给自己听。
“他安好?”
老太婆慢悠悠地问。这是个她早知道答案的问题。
米罗斜眼打量这个老太婆那从重重叠叠的皱纹里射出的贪婪目光,提醒自己克制克制再克制。不要现在就跳起来去掐死她。
“他死了。”
他干脆地说。
三个单词,一个句子,从他的嘴唇里瓶中恶魔一样利落地跳出来。
老太婆几乎心花怒放。如此简单,她就要触碰到他的灵魂了。
“那么,你难道不想让他复活?”
“复活?”
“只要你交出自己几年的寿命,或者是你的良心就可以做到哦。”她带着和蔼慈祥的祖母一样的微笑说。
米罗有些微微发愣;但这次,他并不是在装傻。
那老太婆的话语毕竟有些威力,诱惑从空气中慢慢延伸过来,爬上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身体,散发芬芳的气味;他盯着桌布上诡异绚丽的镶金花纹,在那气味里,他想起某个人带法国腔的有点生涩的希腊语,想起他们没有下完的那盘棋,想起冬季还要一起去狩猎的约定。
但老太婆并没有能为自己的即将成功庆幸多久,因为迷茫只是像潮水一样漫过米罗的面庞,之后又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了。有一丝带着她所不能了解的意味的笑意像风一样掠过米罗的面孔;他想起了他曾俯身看到的那个已经被死亡和严寒凝固的微笑。随即他就开口了。他说:“不。”
这个词落在空中,发出金属一样坚定铿锵的声音。
“为什么不?”她问,稍微有点惊慌。到她这里来的人,无不为自己的情感和爱恨所折磨,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而如今她面前这个人,却好象走一步世界在他身后就塌陷一部分,他眼里燃烧的渴望,不能单纯用情感和爱恨来曲解。
“你难道不为他的死难过、伤心吗?”
“是的,我难过,我伤心,因为那个时候,我的一部分也死了,我在他身上的那一部分死了。我们一起长大,彼此影响,因为我们如此不同,所以最终彼此都开始在对方的身上生长。我身上有他的影子,他身上有我的生命。所以他死的时候,我的一部分也死了;所以他死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如何悲哀,因为那个时候同时死去的是两个人,他和我。”
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一丝表情也没有。
“那么为何不让他复活?”
米罗冷冷笑了。他说:“老太婆!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他死了,在他身上的那部分我也死了。但是我活着,在我身上的那部分他还活着。他死得安详,因为他终于可以不再为自己的情感痛苦。如果我让他复活,我就得要付出代价;即便如此,复活的不过是一个过去的愤怒的幽灵,他甚至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卡妙。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老太婆皱起了眉头,她感到焦躁不安,于是甚至是那轻柔慈爱的语调中也带上了施加威压的意味:“但是你要付出的不过是自己几年的寿命,或者微不足道的良心。”
“寿命对于我没有意义。我知道我活不长,因此剩下的岁月并不能当作挥霍的资本。如果我让他复活而我却死了,这对我又有什么意义?”米罗依旧是冷笑,“至于良心,我只有一颗心,完整无缺浑然一体,我按照它的意旨来行事,它不叫良心,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独立分支机构,我又怎么好出售它?如果我失去了它,我又怎么能保证出现在复活的他面前的还是原来那个我?”
老太婆终于几乎要绝望。
“那么,”她说,“那么你就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吗?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交换。自由!权力!财富!幸福!这些,这些……甚至是遗忘他的权利!”
米罗终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他突然用惊人的速度一跃而起,掀翻了桌子。老太婆发现他揪住了自己的衣领,表情凶恶,露出了牙齿,眼光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无情冷酷。红茶流了满地,和没药混合出浓烈的、蕴涵杀机的香气。
“遗忘他?”他说,就是这句话炙伤了他。“老巫婆!闭嘴吧!我知道你想蛊惑我。我知道你其实想骗走我真正最宝贵的东西。但是你骗不了我,老傻瓜,因为我知道你;我的不止一个同伴和你作过交易。结果他们都后悔了。”
老太婆惊恐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她说,“我一点都不明白。”
米罗哼了一声。“老骗子!”他说,“穆发现自己无法宽恕那个他想要去宽恕的男人,因为他心中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愤怒和悲伤;沙加现在发现迷惑是可以不断从心中生出的,而他留恋眼前的风景更胜于所谓的超脱!修罗连尸体都没有留下,这些都是你给他们的礼物!”
老太婆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她说:“我不过是想帮你们达成愿望!穆等到了复仇的那一天,不是吗?沙加成了最接近神的男人,不是吗?修罗像他希望的那样作为一个勇士死了,不是吗?”
“你又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来判定什么对于我们是重要的什么是渴求的?你不过是贪婪的毒蛇,你冒充命运来骗取人的自我,如此而已!”
“我这样做不过是因为我是商人,我要买卖,我讲求公平的交易;我不知道交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是交易在当时是有效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甘愿放弃的东西,都有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你一定也是的,否则你不会来这里,对不对……?”
老太婆的脸已经变成难看的紫灰色;她几乎要窒息了。米罗冷漠地又看了她很久;她的眼睛依旧有毒,而且仿佛蛇般吐出焰信。最后他终于放开了手。
“是的,”他说,“我故意进来,听你的有毒的话语,是因为我必须来向你讨还一样东西。”
老太婆说:“什么东西?我没有拿过你的……”
米罗凶狠地看着他。
“十二宫开战之前,卡妙也和你做过交易,是吧?他从你这里得到了什么,也交出去什么。现在我要那个。他已经死了,我要你把那个东西还给他。”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老太婆突然大笑起来。“还给他?”她说,一边笑一边令人生厌地咳嗽,“他已经死了,那些东西对于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来说什么也不是。”
“闭嘴!这我不感兴趣。我想让我的朋友卡妙完整地离开,我想让他在冥府的法官面前也依然是我认识的那个他。他的固执也好,装模做样也好,臭屁也好,一样都不要少;没有这些他就不是卡妙了。我不要让对生命的留恋、友情和爱让他失去哪怕一丁点自我,一丁点尊严。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致意。你听懂了没有?我要你把从他那里得来的东西还给他。”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东西。我可以免费给你一切,未来,希望,甚至是……”
“我什么也不想要,”米罗说,“你把那个还给他,否则我就杀了你。”
老太婆眼里掠过一丝惊恐。但是她依旧在冷笑。
“年轻人,你知道卡妙给了我什么,又要求了什么吗?”
米罗说:“不知道。他从来不肯告诉我他交易的内容。”
老太婆哈哈大笑。“不知道的话你有什么资格来和我做交易?”
米罗冰冷地说:“这不是交易。我在打劫。发言权在我手里,你的命或者卡妙的东西。如果我不高兴我也可以两样都拿走,像榨干甘蔗一样让你把你曾吃进去的东西全部都挤出来,但是现在我给你机会。还是你更愿意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站在那里,很高大,很冷酷,看起来什么也不顾。老太婆委顿在地上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无比恶毒的怨恨。
最后她终于屈服了。她说:“好吧。我把东西还给他。你这蠢材!他已经死了,现在一切对他毫无意义,而你本可以为自己求得希望的达成。”
“我才不在乎呢,老巫婆。”米罗说。
“那么我要把先前给他的东西收回去。”
“随你便,他不需要你的恶毒的馈赠了。”
“好!!”老太婆条件反射似地大叫。“现在我完成了你的要求。滚吧!恶魔。”
米罗冷笑了:“恶魔在说别人是恶魔吗?你这个地方充满了地狱的硫磺恶臭,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他把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转过身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钻过绿色的布帘,用他那种别人模仿不来的潇洒又坚定的步子,向来的方向走去。
老太婆在帘子后爬了起来。先前被米罗威胁时那种委琐的神情没有了;她脸上现出了意味神秘的、轻蔑的笑容。
“傻子!!”她把头钻出帘子,朝着那个正在离开的身影叫道,“你这可怜的、愚蠢的孩子!”她狂笑着,“你还没有意识到刚刚你已经和我做了一笔交易。傻瓜!你永远不会知道当初你的朋友牺牲自己为你求得的是什么。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我从你那里取走了什么了。咄!这就是你的愿望,你的微不足道的‘最宝贵的东西’。你们以为给了对方最珍贵的礼物,实际上却从对方那里剥夺了它。两个傻瓜!你们会再见面的,这是我免费给你们的赠品;但是,直到那个时候,直到死亡让你们再次分开,你们也不会明白,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她哈哈大笑起来。
米罗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但是他却没有回头。
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灵魂;钻进了他心底那个血池地狱。
“是吗?”他轻声地、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老太婆依旧在狂笑。她说出了什么鲜血淋漓的事实,又发出了什么恶毒的诅咒,对他来说,突然之间并不重要了。
你们会再见面的——
他只听到她说的这一句话而已。是那句话在他的表情中投出了波澜,微妙地改变了他脸上的线条。他的面容,那样年轻而坚定的,那样爽朗而无情的,突然之间,看起来居然那么悲伤,那么欢喜,那么衰老不堪。
“那么说,卡妙,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眼里涌起了浩瀚的海浪;他微笑了。
没有一丝迟疑地,他迈开大步,向圣域走去。
[番外]求不得
我希望能和米罗一直是朋友。我希望我能用生死来托付他。我希望我们无论因为什么样的理由都永远不会和对方反目成仇挥拳相向。我希望不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相信我。我希望我能永远对他说真心话……
这个愿望,我愿意用我作为一个战士的坚定和冷酷来交换。
我知道米罗就在我面前。但是我看不见他,因为我已经被沙加剥夺了视觉。我只能听到他的咆哮,感受到他那因为狂怒而近乎沸腾的小宇宙。
本来,我以为米罗永远不会如此愤怒的。
他难过的时候就哭;生气了就无情地骂人打人嘲弄人;高兴的时候就哈哈大笑。他比我更爱笑,爱说话,爱讥讽人;但是他却比我、甚至是任何一个黄金圣斗士都要无情。他好奇但从来不关心,失望却从来不绝望,难过却会悲哀,高兴却懒得追寻什么是幸福,生气却不知道什么是愤怒。
我们的区别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成为我的朋友。
我最珍贵的朋友。
也许是因为是他第一个跟我说话,也许是因为是我们第一次在孩子里打架,也许是因为他常来西伯利亚找我。也许因为他是出色的男子汉,硬朗明快,讲义气,有古人遗风。也许……也许是因为他对每一个人都可以这样直率坦诚,而我却不能。
我们成了朋友。他和我谈天吵架喝酒下棋比赛腕力。我们可以心意相通。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我们就可以知道对方在需要什么,追求什么,信仰什么。我们给予对方的从不是怜悯或者多余的相互依赖,而是信任和尊严。有他这样的朋友,我觉得很自豪,很快乐,就如同我为冰河的成长快乐自豪一样。
但是,我的心中始终存在着不安。我总是在想,也许迟早有一天,我和米罗,会不再是朋友,甚至,变成敌人也说不准。
因为,我们是如此不同。
我们整天挣扎在责任、信念和情感之间,他却活得比任何一个黄金圣斗士都自在轻松。就算怀疑了教皇,他也不会因此而苦恼;他的职责不过是在企图闯过天蝎宫的家伙身上开洞。除了他自己的准则,他不把什么放在心里。他没有包袱,只是尽情地为自己而活着;而我必须考虑更多更多。世界对于我是保存在心里的珍贵图画,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他路过的风景,他的心,生活在更遥远更神秘更自我的地方。
那个时候,十二宫之战已经迫在眉睫,命运的选择摆在每个人的面前。我不知道自己会选择怎样的道路,因为我从来不了解自己到底信奉的是什么。而米罗呢?我了解他,我知道我们所重视的东西并不一样,也许我们会各自选择相反的方向;而且我也知道,尽管我们都是无法预测方向的人,但我们却有同样的固执,一旦决定了未来的方向,都是宁愿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他自会去跟随自己的灵魂,并不会因为和我之间的情谊而放弃他的原则、他的选择。
可是,就算我们不得不走两条不同的道路,我也无论如何不希望我们成为敌人。
所以我找到那个巫婆,向她出卖我曾视为珍宝的东西;我不求冰河给我什么回报,也可以不要什么至高的荣誉,这一生,无论我会经历怎样的痛苦,我只求最后,还能剩下这个叫米罗的朋友。
“我希望能和米罗一直是朋友。我希望我能用生死来托付他。我希望我们无论因为什么样的理由都永远不会和对方反目成仇挥拳相向。我希望不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相信我。我希望我能永远对他说真心话……这个愿望,我愿意用我作为一个战士的坚定和冷酷来交换。”
我在那个老太婆的店里对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觉得她的笑意里带着一丝好象毒蛇一样的嘲讽;我觉得自己好象掉进了一个圈套。我想,当时她大概已经看到了终局;她已经看到了我的注定死亡,也看到了将来我们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再次见面。
但是,我却没有选择。
我要米罗放过冰河一马的时候,米罗的表情很吃惊也有点好笑。在他看来,大概我这样做是很没有面子的。但是,他还是答应了我,毕竟那是我第一次为了什么事情而请求他。
如果他真的照做了,大概十二宫的结局都会改变吧。我将必须面对剩下的青铜圣斗士们做出抉择,教皇或者女神。
但是米罗毕竟是米罗。
他仍然只是由着他的性子来做。战争本身与他无关。教皇或者女神的命令与他无关。他看重的是其他的东西。他终究还是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无论是正邪,还是我的请求,都不能撼动他的决心分毫。
“卡妙,你要我放他一马的想法,对他是种耻辱呢。”
我了解他,所以当他告诉我,他要尽自己全力和冰河过招,取他的性命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怎么吃惊。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冰河一定会通过天蝎宫,而在十二宫的火钟燃尽的时候,我和冰河,只有一个人还能活下来。
可是,奇怪的是,我非但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有一点点高兴。
终于、终于。
如果我在现在死去,就意味着一切选择都失去了意义。
我死了,在米罗来得及作出反应后悔,或者和我翻脸之前。
他会始终都是我的朋友了。
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在微笑。并不仅仅是因为冰河。
我并没有想到我们的故事会继续。我没想到能再见到米罗。
“这次去的话,也许你会和米罗交手。你能和米罗对敌吗?他毕竟是你最好的朋友。”把我从死亡的沉眠中叫醒的撒加这样问我。
他的神色那样温柔与忧愁,如同十三年前我熟悉的那个撒加。但是,我也知道这会是他最后的温柔。我知道,为了达成那个目标,他会扔掉他曾死也要保住的一切,他必须比邪恶本身更加冷酷无情。
没有立场的我,又能保留什么呢。
“撒加,我跟随你。无论是冰河还是米罗挡在我们的道路上,我都会不择手段除掉他们。”
我慢慢地说。
我一直是个很自私的人,只为自己的情感而活,只为自己的情感而死。我并不能担起黄金圣斗士“为了爱和正义”而战斗的盛名,我也并不是冰河和艾尔扎克眼里那个完美无缺的老师。
可是这一次,我要赌上我能赔出的一切。我要尝试,为某一个信念某一个自己选定的方向坚持到底奋斗至死的滋味。我曾经主动放弃过它,这次,无论如何,我要作为我自己活一次,像米罗那样,只追随自己的原则,其他可以什么都不顾。
生命在那晚变得如此轻贱,过去的记忆破碎而不堪一击。我们什么都不顾了,是啊,什么也不顾了。肉体伤痕累累,灵魂血泪斑斑,而我们依然要前行,前行,前行。如此痛苦,如此悲哀,全部碾在心上,闷在胸中,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宁愿选择事先终结自己的生命。可是,我居然撑下来了。
是嘲讽吗?当我怀疑教皇的时候,我没有勇气采取任何行动;我看着圣域人心飘摇,却远远地逃开;我看着冰河,却终于没有力量真正杀掉他。因为我已经不再有当时对所信奉的东西至高至纯的信念,对一个战士最重要的坚定和冷酷,我已经把它出卖了。
如今我在这里,行尸走肉一样,从心底腐烂到眼睛,却只为了曾捍卫过的东西。多么奇怪,是那种力量回到了我身上么?
我已经杀了沙加,为了见到雅典娜,我也可以再杀其他的人。穆、艾欧里亚、紫龙,任何一个挡在我们面前道路上的人。
打开沙罗双树园的大门的时候,我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谁也不准走出处女宫一步!!!!!”
突然之间,刹那之间,一点准备也没有,那个愤怒的小宇宙席卷而来。他咆哮的声音回响在处女宫,震得我脑袋嗡嗡发响。
充满了强烈的情感,如此熟悉而陌生。
那会是我认识的那个米罗吗?
深红毒针原来是如此凌厉的招式,已经和沙加战得筋疲力尽的我,根本没有力量抵御。
是米罗打倒我的。他的言语冷酷无情,充满鄙视。
“我要现在就结束你们的性命!”
虽然看不见,我也猜得出他的眼神会是怎样的可怕。
他竟也会如此愤怒,他竟也会如此愤怒……
决不仅仅只是因为沙加的死。
他会以为我们不择手段,只不过是为了换取新的生命、永生不死吗?他会以为我已经抛弃掉所有的自尊所有的信念吗?他会以为我竟没有尊严到这个地步,只是想向地狱之主摇尾乞怜,就能不惜连自己的人格都出卖背叛过去的所有一切吗?
一定是的。所以他才会如此恨我们,恨我。
不再是他认识他熟知他尊重他热爱的那个我,作为他朋友而存在的我。
我背叛了在他心中的那个卡妙,所以他才会恨我。
又有什么可以抱怨的,是我玷污了他给予朋友的定义,给了他无暇的记忆一个泥潭般的污朽腐臭结尾。
是我自己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为了达到目的,只要是阻碍我们的,我们都会不择手段去铲除。”
“你好象忘了……我们这边也有三个黄金圣斗士!”
那个时候,我知道,如果可能,米罗一定会充满轻蔑毫不留情地杀死我。
那个时候,我也知道,如果可能,我也会意志坚定毫不手软地杀死他。
如果我们永不再见,那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
“为了达到目的,只要是阻碍我们的,我们都会不择手段去铲除。”
可是,
事情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可是,
我们,他们,眼里都有疯狂,什么都不顾了。
原来都是这么冷酷的人。
只是那个时候,只是那个时候,我却突然想起和那老太婆做过的交易,我却突然想起我那曾经许过的愿望。
我希望……
我希望……
——能和米罗一直是朋友——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能用生死来托付他——
“你们通通都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我们无论因为什么样的理由都永远不会和对方反目成仇挥拳相向——
“废话少说!!深红毒针——!!”
——不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相信我——
“现在已经可以证明你们完全是哈迪斯的走狗了!我绝对不会宽恕你们!!”
——我能永远对他说真心话——
而我已经失去言语的能力。
A·E的威力爆发出来,我被掀到很远的地方。
肉体已经感不到痛楚了。
灵魂的血泪,大概也已经流干了吧。
脑海里,只有米罗那被怒火里炼得冰冷的话语在回荡。“你们是已经死掉的废物!”
我暗哑地苦笑起来。
原来,就算是在出售愿望的商店里,终究也还是有假货的吗。







最新回复

悠悠艾久 at 2003-11-11 12:48:20
米罗和卡妙之间,原来还有这样的“交易”存在吗?
有求就必有失,更何况两个人心意相连却不相通——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太有感情了。相信自己的付出远远大于相信对方的牺牲。
那个老太婆,表面上她输给了米罗的坚定,实际上她赢得了一颗心,就像月球被地球吸引,但是地球又变成月光的奴仆。
月光殿的文字,行云流水,字里行间永远带着命运的无奈和自得。
茜色之风 at 2003-11-11 17:38:24
好文
怕回忆
怕今昔对比
说过的每一句甜蜜(我没别的意思)
如今都是最残酷的咒语
朋友,我们所欠彼此的今生做个了结
来世再重新开始走在一起
fs1223 at 2003-11-14 18:56:36
交错的憎恨与真诚,
美好的愿望和戏剧般完全相反的后果,
无论如何,我们知道,
即使是在这个无法如愿的世界上,
他们依旧拥有最宝贵的东西,
任谁都无法夺去.
没有月光殿真是神笔啊!
日之望月 at 2003-11-15 02:34:24
没注意,只看了文,美
然后才见到楼上的回复,作者居然就是[没有月光],写了我最欣赏的[梦魇五题]的人。
不愧是慕容所说的超一流同人作者。
莎洛美 at 2003-11-16 17:19:20
你们会再见面的——
寒。
米罗,卡妙,还有那老婆子,我不知道谁是胜利者
BlackSaga at 2003-11-16 21:34:49
如果我是文馆的斑斑,看见“没有月光”四个字,几乎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加精。
没有月光的每篇文字都是精品,每次看到这个名字,我都直接告诉自己不能错过。
因此,为了表示偶迷有看霸王文,回复一个。
ter at 2003-11-16 23:33:03
很美,很感人
希望米罗和卡妙在那个世界能幸福,能实现卡妙的愿望……
VirgoShaka at 2003-11-17 15:35:56
我的莫名其妙的联想,不知道怎么联想起来的:
《似水年华》中,文对英说:“我宁愿做个犯错的人,也不愿错过你。”
可英还是走了。
BlackSaga at 2003-11-17 15:40:12
第二次回帖,第三次看文……
月光的文总能让人读了又读,品了又品。
月光的文采也充分表证了,两个男人的感情并非非要到BL才是深刻。
如此深刻却丝毫没有暧昧的感情刻画,一次又一次令我叹服着。
VirgoShaka at 2003-11-17 16:15:07
[这个贴子最后由VirgoShaka在 2003/11/17 04:16pm 第 1 次编辑]

我看那老太婆其实就是生活的缩影。
生活是一场游戏,有些人也爱说生活是一场赌博。
你的赌注可能是任何的东西,有可能是人格,有可能是生命,有可能是爱情,可是这个赌场却让人沉迷无法挥袖而去。
人人都知道没有永远赢的赌局,人人都知道自己有输掉的可能性,可以仍然沉迷!
因为,
——有所求……  
莎洛美 at 2003-11-17 19:22:55

QUOTE:

下面引用由VirgoShaka2003/11/17 04:15pm 发表的内容:
我看那老太婆其实就是生活的缩影。
生活是一场游戏,有些人也爱说生活是一场赌博。
你的赌注可能是任何的东西,有可能是人格,有可能是生命,有可能是爱情,可是这个赌场却让人沉迷无法挥袖而去。
人人都知道没有 ...
我是这么理解的
老婆子象征命运
但虽然她宣称能洞悉一切
结果还是想不出米罗的心事没能迫使他就范
所以命运是只是弱者自怨自艾的理由罢了
大汗~~~~
VirgoShaka at 2003-11-17 19:45:37
其实都是一回事不是?说的玄点是命运,说的直白点就是生活。生活是现象,是命运主使下的表象。
握个手。
紫发紫眸 at 2004-4-25 13:45:06
月光殿的文章给人的思索总是不知一点两点,短短一篇文,却有着太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穆的守护天使 at 2004-4-28 20:09:11
很流畅
明明是顺理成章的事,却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一定是哪里错了~~~~~
可又是哪里错了呢?
织叶 at 2004-4-29 12:24:55
月光殿的文……总素让人看后感慨万千来着……
米想到卡妙和米罗之间还存在这种契约……默…… :em023:


百丈游丝 at 2004-5-01 16:47:01
有所求,
有所思。
这名字和故事很配。
微诺Vino at 2004-5-07 11:40:47
我想米罗向老太婆索取卡妙交换的东西,应该是在文中冥王篇之前吧。所以才会出现后面的场面。文章在卡妙的迷惑之中结束,留下了无限对命运的慨叹。我认为文章结束的恰到好处,如果是在雅典娜自尽的时候结束或者是在卡妙他们清晨的阳光中化为灰烬时结束,可能文章的基调会有很大的不同吧。
真的是很传神的好文,赞一个!
Nivana at 2004-5-08 22:26:22
大人的文章都好好看的说,狂喜欢大人的那篇搞笑《微笑吧以女神的名义》还有大人的《梦魇五题》
crown at 2004-5-10 15:40:34
米罗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但是他却没有回头。
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灵魂;钻进了他心底那个血池地狱。
“是吗?”他轻声地、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老太婆依旧在狂笑。她说出了什么鲜血淋漓的事实,又发出了什么恶毒的诅咒,对他来说,突然之间并不重要了。
你们会再见面的——
他只听到她说的这一句话而已。是那句话在他的表情中投出了波澜,微妙地改变了他脸上的线条。他的面容,那样年轻而坚定的,那样爽朗而无情的,突然之间,看起来居然那么悲伤,那么欢喜,那么衰老不堪。
“那么说,卡妙,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眼里涌起了浩瀚的海浪;他微笑了。
没有一丝迟疑地,他迈开大步,向圣域走去。


虽然早就看过,可是还是忍不住被这些描写感动……
梨洲 at 2007-3-12 21:12:35
我对没有月光殿爱恨不得,爱她神笔,恨她传递的每一个讯息,即使是类似《完美的世界》那样的happy ending,也是让人感到侵袭而来的忧伤和绝望。令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