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mark] 我十岁的时候，天空还和大海一样，蓝得明澈可爱。
我常常在悠闲的午后抬头问祖母，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鱼。祖母抱着我，笑容仿佛向日葵一般灿烂，她说，傻孩子，你自己不就是人鱼吗？为什么总是问这种问题呢？
于是我点点头。我不知道身为人鱼，我该欣喜还是悲伤。也许人鱼本身就是一个童话。不必加任何描摹就是一个童话。
祖母的眼中，总有洗不去的明媚忧伤。她看我的时候，总是很慈爱的，让我以为人鱼在这个世界上匆匆而过不会带走一点点苦难；但当她抬头看着天空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她深藏在心底的忧伤。我不知道什么事能令祖母忧愁，但我知道祖母心中从来没有过后悔。
所以她笑得明媚。
祖母不只一次地告诉我，孩子，你要懂得爱，只有你真正懂得爱，你才会变成一个人，不然，即使到你老去，你也还是一条人鱼，永远享受不到人的快乐。
于是我开始恐惧。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爱肯定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情。我的姐姐们，无一例外的都带着一条鱼尾。她们在水中嬉戏，我看不到她们的忧伤，但我知道，我将来不要和她们一样。
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都会浮上水面。我喜欢落落的金色光芒，我喜欢那一片温暖抚过水面，洒在我身上，让我看到身上如碎金般的点点光亮。我不只一次地在这样的光芒中沉醉，闭上眼睛长睡不醒。
十五岁那年，那一个明亮的早晨，有人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睁开眼，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位老妇。
“孩子，你从来只看日出吗？”老妇神秘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其实日落比日出更美呢！”老妇脸上满是希望的神情，像一瞬间回到了那片曾经燃尽的再也找不回的青春。
我讷讷地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认识这个陌生的老妇。我知道她也是深海宫的人。深海宫的人从来不会遗憾，他们总是快乐地过着一个又一个明亮的日子，从来没有人会像这个老妇一样，一眨眼就能闪过千年的凄惶。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老妇在我身边坐下来。
不知为什么，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样的故事我能不能承受，承受那如千年冷峻的群山一般永不溶化的脉脉的忧伤。
老妇无奈地站起：“孩子，你还太小！看看落日吧！真的，你要相信我！”
我依旧讷讷地点头。我想也许我真的该看看落日。我从来只看日出，也许我是眷恋那一片无法永远拥有的温暖。这种温暖不像深海宫的海水一般寒冷。虽然寒冷给我们深海宫的人鱼们带来了最美丽的冰蓝色，但我还是眷恋着那片温暖。
落日也一样温暖么？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不曾邂逅过落日。
那一日我终于在海面上等到了日落的那一刻。我看到飞散的流云被染成火红的颜色，我看到平静的海边染过深沉的金光，我看到落日仓皇的容颜，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是永远无法沉醉的忧伤。
那位老婆婆说得对，如果没有看过落日，永远无法明白什么是忧伤。
我抬头望着渐近暮色的天空，一瞬间我以为这就是清晨，我以为太阳将从东方欢快地升起，但我却只看到一轮红色的光环在西面的天空迅速地沉沦。
我听见天空中凄惶的鸟鸣。我猛地抬头。
我看到飞鸟颤抖着飞向落日的光芒，我听到他凄惶的鸣叫，我知道他在追逐自己的所爱，但却永远也追不到。
于是我歌唱。
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唱歌。我惊讶于自己歌声的温度，竟连我自己都觉得温暖。
飞鸟已追随着落日飞向天空的边际。我再也看不到任何鲜活的生命，一瞬间我觉得天与地都已经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一夜回到深海宫，我没有说话。姐姐们依旧欢快地笑着，祖母依旧安稳地讲着故事。祖母说其实作家们笔下的童话都是我们深海宫不朽吟咏的传奇，如果我们能够记住今天的故事，一定要讲给以后的小人鱼听。生生不息。
我知道我在默默地点头，但祖母讲了些什么我一无所知。
从那以后我每天伴着落日而眠。我不再在清晨浮上海面呼吸清新的空气。每当我看到仓皇的落日，就忍不住歌唱。
飞鸟依旧每天迎着落日起飞。我用歌声为他送行。
渐渐地，飞鸟低头看到了我。终于，在一个暮色沉醉的夜晚，飞鸟盘桓在海面，他围绕在我身旁，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的飞翔的心灵，是多么值得歌唱。
“你好，人鱼。”他冲我打着招呼。
“你好，飞鸟！”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我能感受到他宽厚的羽翼和那副羽翼下包裹着的朝阳般的温暖。
“你每天都这么歌唱吗？”飞鸟的声音有些期待。
“以前不是，现在是。”我笑笑。
“为什么？”飞鸟看着我。
“因为我要为你祝福。”我平静地答道。
我能感到飞鸟的颤栗，我知道我身上温润的液体不是海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迎着落日飞翔吗？”飞鸟放慢了速度，絮絮地说道。
“那是你的希望。”我答道。
“不是。我的父亲曾经向着落日而飞，他要去寻找我消失在一片红光中的母亲。他以为他是一只能在火中涅盘的火鸟，但是他不是。”
“那么你母亲呢？”我问。
“我母亲就这么消失了。她不该爱上我的父亲。”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落日般深沉的忧伤。
“那么你呢？你是火鸟吗？”我追问。
“我希望我是。”
那一日我又看到了朝阳。飞鸟在我身边盘桓了一夜。我知道不经意间我邂逅了传奇，这传奇那么真实，仿佛曾经出现，仿佛永远不会消失。
祖母常常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她能看到我眼中明净的蓝色。她问我是不是遇到了爱情。
我说我不知道。
只是我常常想起飞鸟。他只在日落的时候出现，于是我只在日落的时候清醒。
每天我都会很早浮上海面，看他在金光中宁静地飞来，看他坚毅的表情冷峻的容颜，尽管只是黑暗到来之前的片刻，我仍然感到分外的满足。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爱。如果是，那么我想我已懂得了爱。
但我依旧是条人鱼，一条过去常常有着明媚的笑容现在却常常分外忧伤的人鱼。
于是我问祖母，爱，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情感呢？是快乐？是痛苦？是喜悦？还是忧伤？
祖母总是笑着摇摇头，眼光深邃得如同夜幕中幽蓝的海面，她说我不知道孩子，我们深海宫的人鱼，从来没有人懂得真正的爱。
我依旧每天在落日的海面邂逅迎着日光飞翔的飞鸟。我知道我对他的依恋，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
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我要走了。
他说他小时候听过一个童话，说迎着仓皇的落日而飞会邂逅美丽的人鱼。如果人鱼会为他变成美丽的公主，那么他的父母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他们一家人就可以重新在一起。
我的忧伤破空而来。
他说他要走了，他说他在这里没有找到那条系着他们全家人千百年希望的人鱼，他要去往另一片大海，尽管那是非常遥远的一条路，但既然选择了，就一定会走下去。
我多想说你不要走。我多想说其实我就是你苦苦找寻的那一条深海宫的人鱼。
但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在他的心里只有他那迎着热烈的红光起舞的父母，从来没有过我。
从来没有过我！
他与我告别，然后起飞。迎向落日，消失不见。
我的泪水浸在海水中间，分不清那咸咸的味道属于我还是属于大海。
那一天晚上我变成了一个人。我被姐姐们送到海岸。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王子向我走来，我感到他把我吻醒。
但我没有说一句话。
姐姐们最后说，祝福你，我们亲爱的妹妹，你是我们深海宫第一条变成人的人鱼，祝贺你成为了公主！
她们不知道，我的心，已经被飞鸟带走，埋葬在那一片苍茫的落日的金光中。
王子总是为我讲美丽的童话。我会笑着冲他点头，其实我很想问问他，真正的爱是什么，是飞鸟一次又一次的展翅高飞，还是深海宫人鱼的眼泪？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water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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