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的断简残篇
序
东方的地平线上霞光瑞彩千条,晨曦女神款款揭去了她的面纱,在天际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时光三女神为福玻斯·阿波罗的金车套上辔头,打开了太阳神宫殿的大门,那身金色的长袍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让人为之目眩的光芒。阿波罗坐在金色的神座上,左手控缰,右手持鞭,而那四匹骏马已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宫殿的石阶——
一轮耀眼的太阳骤然跳出海面,看得见忒提斯在向金车挥动着手巾,爱琴海上卷起无数蔚蓝的波涛。
数不清的金线从太阳车上洒落下来,每朵浪花都染上了浓浓的金。
阿尔忒弥斯收起了她那银色的弓,英挺的眉间露出倦怠的神色。
“命运真的是无法改变的吗,拉克西丝?”
命运女神没有回答,手中的丝线微微颤动。
奥林帕斯圣山上,清晨的阳光正在巨大的山峦间缓缓游移,太阳车的金红撒遍了诸神的宫殿。
洁白的浪花一遍遍地冲刷着洁白的海滩,孩子们在海边欢快地嬉戏,笑声洒满了印在沙滩上的小脚印里,不甘寂寞的寄居蟹也来凑凑热闹,却被淘气的孩子抓住关在瓶子里。
“快,快抓住!”童稚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尘滓,明净得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透着清爽与纯洁。
“不要那么淘气……哎!米罗,不许欺负卡妙!亚尔迪,不要做什么事都跟在艾欧利亚身后!还有你……阿布罗狄,不许把玫瑰花插在沙加头上!修罗,不是让你看好穆的吗?他人呢?”少年一头海蓝色的长发,裹着海洋女神忒提斯温暖的气息,在风中扬起爱琴海的水波。
明净而剔透的眼,是与长发同色的海蓝,其中还晕染着丝丝温柔,迎着初升的那道金红,就成了连神祗也要为之目眩神摇的微笑。
“哎——撒加,我带了好吃的东西来——”海滩那边转过来一个同样是海蓝色的身影,携了两袖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一身爽朗的气息,笑容比初升的阳光更灿烂。
“哇!好棒哦,有好吃的了也!”寄居蟹立刻被丢到了一边,那只可怜的小生物从瓶中爬出来,艰难地往海里挪动身体。
“加隆哥哥最好了!”
“喂喂!这是我给撒加带的,不是给你们的!”
“反正等会撒加哥哥也会分给我们,不如现在就直接一点吧!”
“你们……!你们还有没有规矩啊?不许抢!”
“加隆哥哥,我也要……米罗把我的那份都抢跑了。”
“有没有沙加的呢?我帮他带一份哦。”
各种小点心在瞬间就被抢劫一空,那对双生子站在海滩上,面对面地苦笑着。
而那群“抢劫犯”们正一脸幸福地将小点心往嘴里送,当然还时不时地为了某块点心而吵闹起来……
海中起了不寻常的波动。
双生子之间心灵相通。
撒加立刻护住了所有的孩子,而加隆则转向蔚蓝色的爱琴海,摆出战斗的姿态。
“不用担心,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轻柔的话语响了起来,海风中透着淡淡的清香。
微卷的及腰金发被长长的发簪束起了一半,另一半却任其散落一肩,在风中扬起无声的旋律。挺秀的眉下面是一双与晴朗夜空同色的眼,微微冰冷的气息在其中荡漾。淡蔷薇色的薄唇中藏着淡如春冰的笑意,雪白的脸颊上,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那你是谁?”加隆毫不客气地问道。
“我是史神克丽欧,缪斯九女神之一……想见见圣域的教皇。”女子拢了拢头发,微微地笑了,“不用摆出一副敌对的架势,也许我们要相处很长时间。”
“那您来到圣域的目的是……?”撒加感觉不到金发女子丝毫的敌意,于是暗中收起了被他压抑着的攻击性小宇宙,连称呼都换成了“您”。
“史神……自然是书写历史的。我来圣域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亲笔写下圣域的历史。”女神的笑容清清浅浅,但撒加那锐利的眼神看得出,其中没有丝毫的感情。
“那么……请您顺着海滩一直走,不用多久就会看见十二宫的入口了。”撒加微微侧过身,却仍是有意无意地拦在女神和那几个小孩子之间。
“不怕我对教皇不利么?”克丽欧的笑容并没有淡去,爱琴海的波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雪白的浪花飞溅起来。
“历史虽然有着一张冷漠的脸,可她绝不会有一颗卑鄙的心。”这是海蓝色长发少年的回答。
上篇
“缪斯九女神之一的史神克丽欧向您致意,圣域的教皇。”有些昏暗的教皇厅里,金发的女神微微鞠躬。
“其实以您的身份,大可不必如此多礼……”教皇灰白色的长发散在黑色的法衣上,那张阴森的青铜面具完全隐藏在了黑暗中,空气里飘荡着诡异的气息。
“我会留在这里直到雅典娜女神与哈迪斯陛下的圣战结束,来事先知会您一声,也是一种礼节。所以……我可能要在这里叨扰十多年了。”克丽欧淡然道,一团淡淡的蓝光在她的手中浮现。
浅灰色封面、厚重的大记事本出现在女神手中,白皙秀美的右手中银光炫然,那是用来书写历史的笔,蘸着岁月的血泪凝成苍白的青史。
“那么……女神,您是站在雅典娜女神这边的吧?”教皇低声问道。
“我只是记录历史的神……命运女神手中的丝线将会如何编织,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无论谁将赢得未来的圣战,在我眼中——那都是历史。”克丽欧手中闪着银光的笔无声地动着,雪白的书页上,一行行漂亮的希腊文跃然其上。
教皇苍老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在您眼中,没有正义邪恶之分吗?”
“在历史眼中,只有既成的事实。正义也好,邪恶也罢,都是后世的人加诸其上的形容词。还有……直接叫我克丽欧好了,你们口中的女神,指的应该是那一位吧?”女神的金发无风扬起,在阴暗的空气中撒下无数黄金的花粉。
悬在窗口的风铃被风的手指轻轻拈起,洒落下如琉璃碎片般清亮悦耳的声音,克丽欧坐在窗前,银色的笔不停地写着。
无人知道为什么她要将自己的居处选择在慰灵地旁,那里白天都是阴风阵阵,到了晚上更是如同鬼域一般。
“也许人类永远也无法了解历史的本质……不过,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被血腥迷住双眼的神祗,不会比人类崇高到哪里去……”漫步在慰灵地里,无数看不见的怨灵在她身边盘旋飞舞。
“不过,雅典娜女神即将降生,或许对你们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吧?”用雪白的手指缠绕上一个徘徊不去的怨灵,克丽欧微微地笑了,“圣域将再一次染满血腥,女神的祭坛上也即将有新的祭品……接下来,也许是我忙碌的日子了。对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在你轮回转世后,我或许还能记得起你。”
怨灵那苍白的脸扭曲变形,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瞳费力地想要表达着什么,但两行血泪却从瞬间变成空洞的眼窝处流下,一点一滴地化为飞灰。
历史只会记下每一次圣战的结果,记下双方的伤亡人数与损失状况,却记不下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音容笑貌,记不下他们倒下那一瞬间心灵的悸动,更记不下他们是如何为自己的女神雅典娜欢呼,盛开在他们战袍上的血花是何等灿烂耀眼……其实历史本身,是最冷漠的一件东西,不管再辉煌、再让人心动神摇的一切,到了历史的前面,统统会带着一丝冷漠与麻木,将杀戮的红,思念的黄,忧郁的蓝,希望的紫,哀伤的绿,恐怖的黑……褪成浅浅的灰色,然后压进泛黄的相片里,让后世的人冷眼翻看。
克丽欧的微笑中没有丝毫的情感,那丝怨灵在她指间流着眼泪与鲜血,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好好地去轮回吧!我为你演奏一曲,好吗?”淡淡的蓝光中,女神的手中出现了七弦琴的轮廓。
终日不见天日的教皇厅中,传来小宇宙的波动。
“教皇大人,您……为什么?这可是二百多年才转生一次的女神呀!”鲜血顺着剑刃向下流淌,血腥的味道让人窒息。
黑色的阴影如幽灵一般,从海蓝色的发稍向上蔓延开去。
一半的金发用长长的发簪绾起,另一半却任其飘洒下来,如雪的衣裙上看不到半点褶皱的痕迹。
“克丽欧!您也是奥林帕斯诸神之一,为什么对教皇的恶行听之任之?”深褐色短发的少年抱起婴儿,唇边涌出殷红的血。
“我不会干涉圣域的一切,我唯一的工作……就是用笔写下圣域的历史。雅典娜是死是活,圣战的结果到底如何……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的意义。”银色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的希腊文填满了雪白的书页,“对于这种所谓正义与邪恶的分野,在我眼中并不比窗前的那盆鲜花更重要。”
“你——”艾俄洛斯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如果你还想留下一条性命,就快走吧。否则,我现在就得亲笔写下你的死亡了。”克丽欧手中银色的笔顿了一顿。
海蓝与漆黑,在那头及腰长发上激烈地争夺属于彼此的领地。
“你……简直冷血!”在离去之前,人马座的黄金战士抛下了这么一句。
克丽欧微笑着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下:人马座黄金战士抱着初生的雅典娜离开了圣域……
“您还真是个特别的人……啊不,特别的神……”玉座上的教皇发出疲惫的声音,仿佛刚才的刺杀行为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谁是正义,谁是邪恶,真的是那么重要么?历史没有那么鲜亮的颜色,没有那么动人的旋律,有的只是灰色的事实。”克丽欧回过头来,望着那狰狞的青铜面具,蔷薇色的唇角向上微微翘起。
“好个冷漠的历史呀……”
“我不象你们成天为了自己的正义,而去打倒这种正义的对立面。对无尽的争斗我只感到厌倦,反正不管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都是我笔下历史的一部分。我所要做的,也是唯一要做的——就是写下历史。”克丽欧淡然地道,“从两年前爱琴海边的相遇开始,您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不是吗?撒加先生?”
“那我现在要追杀艾俄洛斯,您不会反对吧?”
金发的女神只是微笑,拿起了手中的银笔。
——带走女婴的艾俄洛斯被视为叛徒,圣域的教皇亲口下了诛杀令。
淡紫色的长发在白羊宫前的风中飞舞,白羊座的黄金圣衣在朝阳的映照下闪着圣洁的光。
克丽欧望向金牛宫的方向,那里传来小宇宙的激烈波动。
“身为神祗,竟要人类来守护……”低低地冷笑一声,银色的笔随着白皙如雪的纤指,在纸上飞舞起来。
“也许这就是神祗,至少是雅典娜女神的本意。”淡紫色的眼瞳中露出一丝哀伤,额上两点朱砂印黯淡无比。
“抱歉,我得去金牛宫一趟,不能陪你聊天了,穆。”克丽欧合上手中的书册,将一绺长长的金发掠到身后。
十五年的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容貌一如十五年前那个在浪花中踏上爱琴海海滩的少女,丝毫没有改变。
“要亲眼目睹历史吗?”清亮的声音如午夜的月光般冰冷易碎,带着精灵的气息在风中飘散。
“现在这个时候,历史会变得很有意思的,你不一起跟着来吗,穆?”
“我还得守着女神……”
克丽欧冷冷地望向白羊宫的石阶下方,那里,紫色长发的少女静静地躺着。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如此一个娇弱的小女孩会是战争女神。
“抱歉,我走了。”金发掠过晨风,拢了几丝草叶的芳香。
在金牛宫的出口,如晴朗夜空般颜色的双瞳里映出四个年轻的身影。
“你是谁?”天马星座显然没料到在这里会碰上一名女子,而且还不象女圣斗士一样戴着面具。
“我是历史的记录者。”克丽欧如此回答。
“那……你是教皇身边的人?”非友即敌,果然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分析判断。
但历史从来就不存在黑或白这样纯粹的颜色,无尽的岁月所积淀下来的凝重与庄严,被时光的年轮压成深深浅浅的灰,染满每一页历史。
暗夜里,淡青色的莲花静静地绽放,星光洒了满院,花瓣的清香随风飘过。
被树影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月光从叶的缝隙间洒落,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留下无声的签名。
历史,有时候其实很简单。
克丽欧轻声地笑了:“好可爱单纯的小孩子……若我说自己是教皇身边的人,你是不是就要打倒我呢?”
“她看上去不象坏人……星矢,我们走吧!”仙女星座果然温柔无比。
“我会跟你们一起走,记下你们的一言一行。”
“你到底是谁?”金发的白鸟星座冷然说出了一句,眼中满是猜疑与不信。
“史神克丽欧。这个回答你们满意吗?”深蓝色的双眼中,冷漠得如同一口古井,不起半丝波澜。
“克丽欧女神,求您救救雅典娜女神!您是奥林帕斯的神灵,您一定有办法的!”仙女星座眼睛一亮,拉住了克丽欧的衣袖。
剩下三个人虽然没说什么,可那两双眼睛中也闪着期盼的光。
“雅典娜女神的死活与我无关,救不救她是你们的事,我只是负责记录历史,此外无它。”克丽欧轻柔但却冷然地拨开了仙女星座的手。
“您怎么能这样?您这样做,与支持那个邪恶的教皇有什么区别?”天马星座的怒火升起,手指关节“噼啪”作响。
“我与雅典娜女神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什么要帮她?”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史神,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瞬,不用求她!我们自己去教皇厅找教皇!如此冷血的神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白鸟星座冷笑出声。
“历史容不得任何感情,哪怕燃烧得再炽烈的火焰,在燃尽后也会变成一堆微温的炉灰。你们今天的喜怒哀乐,浴血奋战,甚至生死荣辱……在后世人的眼中也不过是轻风拂过,还带了一丝的戏谑与冷漠。”克丽欧并没有生气,白皙秀丽的脸上笑容依旧,“历史本就如此,我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错误。而且……你们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没关系,但雅典娜女神那里可等不了那么久。”
圣域山谷的风拂过她金色的长发,她的笑容晶莹剔透得宛如最好的水晶被银锤敲碎,在风里散了一天一地。
以天秤座的武器打碎冰棺,但白鸟星座的生命之火已经如同风中之烛般,虚弱到随时可能熄灭。
张口欲向克丽欧求救,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那个倔强的仙女星座啊,真是纯净到宛如一张白纸一般呢!
那双清朗如星的眼,应该不会被尘世的黑暗所玷污吧?
“你想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他吗?”克丽欧用的是疑问句,但口气却是相当肯定。
手中的银笔闪着近乎耀眼的光,秀丽的花体希腊文飞快地在纸上滑过。
“我只想知道,您为什么不肯救他?对您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仙女星座的话语中已有不满的微粒。
“我是史神,不能用自己的手去干涉历史,从一开始我就说得很清楚了,不管你们谁赢谁输,对我都没有任何意义。”克丽欧停下手中的笔,将那双有着晴朗夜空颜色的眸子望向仙女星座,“雅典娜死去也好,得救也好,都只是我笔下的一段文字,如此而已。”
史神缓步走向天秤宫的出口,再也没有回过头去看那两个少年。
“好久不见,克丽欧女神。”一身天蝎座黄金圣衣的米罗站在天蝎宫内向她鞠躬致意。
“这样真是有放水之嫌呢。”克丽欧微微一笑,手中的笔又开始动作起来。
“也许是他们那股精神感动了我吧……真是不好意思,我做不到象您那样完全不动感情。”蓝色微卷的长发散落下来,在洁白的披风上形成一片蓝色的王国。
“说什么呢……你完全不用对我道歉呀。”克丽欧头上长长的发簪颤动了两下,环佩丁当作响,“不过,你不担心你的朋友么?”
女神的手指,指着从山峦的转弯处露出一角的水瓶宫。
“……事到如今,已经到了再怎么担心也无法解决问题的地步。”蓝色的头发遮去了天蝎座黄金战士的脸,悲哀的气息缓缓飘了出来。
当水瓶宫飘下最后一朵雪花时,火钟上双鱼宫的那簇火苗在风中悄然消逝。
宛如苟延残喘的死者咽下最后一口气,从泰那戎走向冥府的三途河。
“最终,你还是没能下得了手。”望向那头海蓝色的长发,昔日的记忆一点一滴浮出克丽欧的心海。
戴了十三年的面具一旦摘下,呈现在阳光下的,是如死者的脸色般苍白的事实。
所有的神灵在表面上都是冠冕堂皇的,无人能看得到那背后隐藏的一切。
月夜的莲花也最终会凋谢,泛着青灰的花瓣飘落在池塘中,将池中那轮圆月割成无数银色的碎片。
月光为莲奏起最后的安魂曲。
“我并不后悔杀她,只是……要这么多人为此而牺牲,却并非我的初衷。”海蓝色的双眼,泛起爱琴海的水波。
“雅典娜女神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你准备怎么办?”克丽欧手中的书页并没有合上,银色的笔宛如精灵般飞舞在雪白的纸上。
“您那本圣域的史书上,会记下我是怎样一个卑劣的叛逆者吧?毕竟我曾经对雅典娜女神下过杀手,还害死了那么多人……无人能够原谅我的。”双子座的黄金圣衣透出悲哀的气息,山谷的风穿厅而过,将深色的落地窗帘卷得摇晃不已。
“我无权指责任何人卑劣,这枝笔也只是忠实地记录历史。至于您……”克丽欧还是换成了敬称,毕竟这个人做了十三年的教皇,“后世的人对您如何评价,对您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再清晰的记忆,再痛苦的思绪,都无法经得起岁月的冲刷,二十年后,没有人会记得圣域有过这么一个人。
海蓝色的长发也褪成孱弱的浅灰。
如同历史的印记一般。
黄金杖击碎了双子座黄金战士的胸膛,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流下亮如明珠的泪。
雅典娜扶住了他,紫色的眼中也全是泪光。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已经被女神宽恕,除了冷然站在一旁的克丽欧。
雅典娜紫色的眼中如疾风般掠过一丝灰色,那是神话时代雅典娜的眼睛。
在那一刻,克丽欧了解了一切——
神,根本就不会宽恕背叛自己的人。
“没想到你也在希腊圣域。”望着站在一边的克丽欧,雅典娜微微有些吃惊。
“我只不过是来记录圣域的历史,不会插手任何事。”被绾起的金发掉了一绺下来,垂在克丽欧樱花色的笑靥旁,亮丽无比。
“这样就最好不过了,我不希望把你也当成敌人。”雅典娜转过身去,漠然离开了教皇厅,甚至没有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双子星座。
克丽欧合上手中的书页,望着雅典娜远去的身影,冰冷的笑意缓缓飘过她那美丽的脸。
——比历史更无情的,是战争与智慧之神。
中篇
房檐上滴下的雨水连成一线,在克丽欧窗前织成密密的水帘。
带着些微凉意的风吹过,窗前的风铃轻轻摇响。
雨中的十二宫比平时显得温润了些,透明的雨水将淡青色的石阶洗成朦胧的灰。
透过窗户极目眺望,爱琴海那碧蓝的波涛隐约可见。
那双深蓝色的眼瞳微微起了波动,克丽欧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她熟悉的身影。一个只有神祗的双眼才能看到的身影。
一片透明的海蓝色,带着爱琴海的气息,那个已死去的人将自己的灵魂送到她的眼前。
“是您啊……有什么事吗?”克丽欧微笑着问道。
“我弟弟……我想您应该知道,他现在成了海界的将军……”海蓝色的身影透明到几乎看不出来,那张清秀的脸上也满是疲惫。
从冥府的寒冰地狱来到这里,一定用去了他所有的精力吧?
“我马上就要动身去海界了,您是有什么话想托我转达给他吧?放心,我一定带到。”克丽欧举起双手,将一半的金发用长长的发簪绾在头顶。
在她绾头发的时候,宽大的衣袖垂落了下来,露出雪也似的手臂,纤细而冰凉。
“请对他说……不要再继续作孽了,立刻回到圣域来,争取雅典娜女神的宽恕……”海蓝色的身影越发黯淡,语声也渐渐低沉了下去。
“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将您的话带到,请放心地去吧……”一阵微风拂过,那个海蓝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风中。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雅典娜女神就一定会宽恕你们呢?”克丽欧叹息了一声,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对不起,我想见见海王陛下,还请你帮我带路,好吗?”看着面前的美人鱼对她露出敌意的表情,克丽欧不禁觉得有趣。
这个时候,海底神殿还是一片静谧,雅典娜的圣斗士们,一个都没来。
“海王陛下不会见你,你还是回去吧!”美人鱼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还是等你问过海王陛下再说吧!我是史神克丽欧,也许他愿意见我。”一丝微笑出现在克丽欧唇边,樱花色的笑靥动人无比。
美人鱼还要再说些什么,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克丽欧啊,你不会连我的神殿在什么地方都忘记了吧?以你的能力,难道还需要一步步地走过来?”
“我身为来拜访的客人,最基本的礼仪还是要有的。”女神的笑容不减,带着海洋气息的风吹起了她的金发,那宛如阳光凝成的细丝就在风中跳起轻柔的舞蹈。
下一瞬间,她的身影消失在风中,将目瞪口呆的美人鱼抛在原地。
“很久不见了,海王陛下。”按照奥林帕斯的礼仪,克丽欧向海王波塞冬致意。
“那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呢?”波塞冬示意身边的侍女送茶。
“没什么,只是……您与雅典娜女神的战争即将开始,我来这里,不过是想亲眼目睹这次战争而已。”对送茶的侍女微笑点头,克丽欧对波塞冬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是帮雅典娜还是帮我?”波塞冬微微地笑了。
“陛下真是会开玩笑。”克丽欧差点失笑出声,“我身为史神,不会去干涉任何一方,历史自有其运行的轨迹,我没有权利去改变它。”
“啊,有尊贵的客人到了,我得亲自去迎接……克丽欧,要不要一起去?”波塞冬从神座上站起身来。
“那是我的荣幸。”克丽欧也微笑着起身。
于是,紫色的眼瞳与深蓝色的眼瞳再一次彼此相望。
“很高兴见到您,雅典娜女神。”克丽欧向她致意,毕竟在奥林帕斯,雅典娜的地位高于史神。
“你在这里做什么?”雅典娜微微皱起了眉。
“记录历史。”如晴朗夜空般颜色的双瞳里没有丝毫情感,仿佛亘古以来就失去了喜怒哀乐。
然后就是雅典娜与海王的对话,克丽欧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手中银色的笔如精灵般飞舞在纸上。
“很奇怪你居然没有阻止我。”波塞冬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克丽欧停下了笔,微风中,雪白的书页轻轻颤动,“哪怕您要掀起第二次灭世的大洪水,那也只是人类历史的终结,如此而已。”
“你对人类还真是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啊。”波塞冬微微叹息。
“如果要灭亡的是奥林帕斯,我的态度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历史本身就不存在恻隐之心,有的只是血泪褪尽后的灰色事实。”
从来,只有胜利者可以书写历史,失败者只能咽下自己苦涩的泪,将自己的身躯埋于三尺黄土之下,等待岁月的流水,一丝一丝地将自己侵蚀怠尽。
“现在,雅典娜的圣斗士们也该来了……你是要坐在这里继续和我闲聊,还是要去别的地方?”波塞冬问道。
“我想去见海龙将军,您不反对吧?”克丽欧收起手中的书页,对着波塞冬微微一笑。
“你哥哥托我带给你一句话。”克丽欧望着摘下头盔后的那张脸,十五年前少年的稚气早就消失无踪,与撒加一模一样的五官,有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哦?他会托你传话?”海龙显然并不相信。
“信不信也由你,他这样告诉我——请对他说……不要再继续作孽了,立刻回到圣域来,争取雅典娜女神的宽恕……”女神一字不差地复述着那个海蓝色的灵魂所说的话。
“哈哈哈哈……”海龙没来由地狂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自己也直不起腰来,“我哥哥……哈哈,那家伙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太可笑了……哈哈……自己明明是个叛逆者,却说出如此正义凛然的话来?”
“不管怎么说,我的话已经带到了,相信与否,全在你自己。”克丽欧转身离去,将那个狂笑不止的身影抛在身后。
一直到克丽欧的身影在远方消失,海龙才停住了笑声,那双与爱琴海同色的双眼泛起一抹月色,月光在其中流连不去。
此时的他,看上去与他的孪生哥哥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都是海蓝色的长发,与长发同色的双眸;同样都是清秀的五官,眼中带着温柔的神采。
“撒加你这个白痴!!这么快就自己死掉了,把我一个人留下……好狠的心啊!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爱琴海上的月光碎裂了,如水的月光碎成片片,滑落在北大西洋的柱下。
生命之柱破碎的声音传来,克丽欧就站在它的脚下,飞溅的碎石没有一片能沾上她的裙角。
白皙秀美的手中,书写历史的笔记下一串串优美的希腊文。
“看来我似乎是输了。”波塞冬对她笑笑,头上的伤口中流出殷红的血。
“那么,海界与雅典娜的战争也该结束了。”克丽欧翻过书页,继续写了下去。
“其实在奥林帕斯山上,你们九姐妹的音乐与舞蹈我很喜欢。”波塞冬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但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听到了……”
“很抱歉,我其他八位姐妹都不在这里,没法给您表演最后一次……雅典娜女神已经拿着那只壶走过来了,您还有什么要说的话吗?”克丽欧手中的笔划下最后一个字母,淡淡的蓝光中,书页与笔都消失于无形。
“这个时候,想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对了,如果你以后见到我大哥,帮我问声好吧,另外告诉他……”
雅典娜手中的壶发出耀眼的光芒,将他的灵魂与那句未说完的话一起封印。
“对你来说,就算人类灭亡,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对吗?”雅典娜突然问道。
“不错,历史就是如此,不过是几行文字,几副图画,就算当时再怎么光华灿烂,最终也会变成铭文,镶嵌在岁月的纪念碑上。”
“你果然是冷血无比,克丽欧。”
“我的确是冷血,而身为智慧与战争女神的你——”克丽欧微微一笑,晴朗夜空颜色的双瞳里闪着冰冷的光,“却是嗜血。”
下篇
慰灵地的怨气终日徘徊不去,但对于住在这里的克丽欧来说,所有的怨灵都是交谈的好对象。
漫步在慰灵地中,看着惨淡的月光下那些或倒或立的简陋石碑,克丽欧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着眼前飘荡的那个怨灵,克丽欧隐约记起了什么,将他缠在自己指间:“我记得你呢,当时我给你弹奏了一曲……为什么你还没有去轮回?”
依然是没有眼球的两个空洞,血泪从其中汩汩涌出,怨灵的面孔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但克丽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急切。
“伤脑筋啊……我不是冥界的神,如果你不开口说话,我是没法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的……”克丽欧摇了摇头,伸手放开了那个怨灵。
身侧的墓碑上,希腊文的名字清晰可见,墓碑前放着一束鲜花,还未完全凋谢的花瓣垂下了淡红色的手指,指尖有着泪一般的露珠。
“撒加先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望着在瞬间被推倒的墓碑,自己掀开棺盖坐起来的尸体,克丽欧没有一丝惊慌或恐惧,反而露出轻柔的笑容。
海蓝色的眼中也有着笑容,清清浅浅,仿佛爱琴海近岸的水纹,微风中一波一波地荡漾开去,在雪白的沙滩上留下自己的印痕。
“抱歉,没有时间和您多谈呢……我们只有十二小时的时间。”灰白的尸衣被丢到了一边,身上黑色的冥衣闪着黑曜石的光芒。
“看来……我又得走一趟十二宫了。”蹲下身子,从另一座翻倒的墓碑下拉起墨绿色长发的人,克丽欧拍拍手中那并不存在的泥土,对着那张白皙秀丽的脸微笑。
历史总是会上演相同的戏码,就连雅典娜与哈迪斯的圣战也不例外。克丽欧眼中隐隐有着冰冷的泉水,金发在星光下闪着银青色的光华。
“我们走吧,去第一宫。在那里,想必圣战已经开始了。”海蓝色的长发飘逸潇洒,同色的双瞳中,爱琴海的波涛暗潮汹涌。
“历史又要添上一笔深灰的颜色……希望你们一路走好。”克丽欧手中的蓝光莹然,灰色封面的书页赫然已在手中。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年轻到近乎美丽的脸,克丽欧鞠躬向他致敬。
“没想到还能在人间再次见到您,教皇。”
“十三年没见,您还是如当年一般美丽……神祗想必都是不老不死的吧?”教皇低声笑了,还了一礼。
“世上没有一件东西是永恒的,神祗自然也不会例外。”熟悉的情景再一次在教皇面前浮现,克丽欧手中银光灿然的笔在纸上飞舞起来,华丽的希腊文一行行地在雪白的纸笺上滑过。
平地上升起比天际的星光更耀眼的光芒,整个人都仿佛飘浮在无尽的银河中,任凭那千亿的恒星将自己淹没。
历史永远不会是如此的辉煌,纵然是以星光为笔,以天穹为幕,在星河之间漂浮着的依然是黯淡的历史碎片,璀璨的银河只是在远方静静流淌,历史裹着一身的深灰,淌过岁月的长河彳亍而行。
“那么,您就站在一边,看着我们是怎么书写历史的吧!”教皇对着克丽欧道。
“说得没错,你们永远是历史的书写人,我只不过是你们的代笔者。”银色的笔继续如精灵般飞舞,女神的眉宇间一片安详。
处女宫前,一片狼籍。
“十二宫的石阶也许会厌恶这些血腥的气息啊……看来又到了该清洗的时候了。”克丽欧微微皱起了眉,对着处女座的黄金战士打招呼。
“没办法,圣战的时候,每一寸地面都会染上血腥,就算念上再多的往生咒,也无法让所有的灵魂安息。”处女星座叹息一声,指间滑过一颗念珠。
“你也许快要死去了。”克丽欧说了这么一句。
“也许吧!在圣战中与其期望能活下来,倒不如期望打倒更多的敌人。”望着眼前仅剩的三个敌人,处女星座的表情淡然。
“不愧是雅典娜女神的战士啊……任何时候都是想着如何去获取胜利吗?”银色的笔在手中灵巧地转动,黯淡的星光从破碎的天花板上照进来,映在灰色的书页上。
“听说缪斯女神都是能歌善舞的?”
“我们九姐妹各司其职,我是司掌历史的女神,不会歌舞……唯一会的只是弹琴。”克丽欧如此回答。
“那么,希望在我死的时候,您能为我弹一曲。”处女星座站起身来,身畔有着金色娑罗双花瓣的大门缓缓开启。
“我答应您。可现在我的任务是……记录历史。”克丽欧跟着他们走进了娑罗双树园,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砰然关闭。
“雅典娜的惊叹”彼此对撞,处女宫在瞬间化为废墟。
惨淡的月从云层背后露出半边脸来,将惨淡的月光洒落一地。
青灰色的石砖支离破碎,宛如一具被肢解的尸体。
克丽欧站在这片废墟中,一向冰冷的目光里露出些微厌恶的神情。
淡蓝色的七弦琴出现在她手中,在一片苍白的月光中,她弹响了第一个音符。
雅典娜的巨像前,紫色长发的少女鲜血飞激。
克丽欧在纸上记下最后一笔,一声叹息从她的唇边飘出。
那四个少年望着地上的血迹,哭得象个孩子一般。
“如果圣战就这样结束,我就可以回奥林帕斯复命了。”克丽欧淡淡一笑,将自己纤细修长的身躯靠在神像的基座上。
“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有一点正义感和同情心没有?”天马星座一拳打了过来,克丽欧轻巧地闪了开去,基座的一角碎裂了。
“真是屡教不改的小孩子……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历史是不需要正义感与同情心的,要的只是绝对的客观。”金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淡蔷薇色的嘴唇里吐出的,却是冷漠到极点的话语。
“您就别再刺激小孩子了。”教皇摇了摇头,眼中露出苦笑的神情。
“那好吧。其实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接受我这种说法,也许是我自己太一相情愿了。”克丽欧微笑着,蓝光中,灰色的书页和银色的笔又拿在手中。
三途河翻着暗色的波涛,河上的船夫摇着船,在河上来来往往,将无数的亡灵带往地府的最深处。
克丽欧无声地坐在船头,船夫看不见她的身影。
身为奥林帕斯的神祗,她可以毫无困难地来往于三界。现在她唯一不明白的只是,雅典娜的地位和能力都在她之上,为什么还要选择那种方式进入冥界。
她微笑着走过那扇冥府的大门,将门楣上那段“来到此间的人,需放弃一切希望”的话抛在身后。
克丽欧伸手推开审判厅那华丽的门,门轴发出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审判官。
“是谁不经通报就进来了?”
“是我。”金发的女神站在审判厅口,洁白的裙裾片尘不惊,纤尘不染。半边绾起的金发用长长的发簪别住,另半边却散落一肩,在风中微微飘动。
“你……您……您是克丽欧女神!”路尼的惊讶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
“难得还有人能认得出我……”克丽欧淡然摇了摇头,黄金的微粒随风洒落。
“您来此的目的是……?”路尼心里实在有些七上八下。
“不用如此紧张,我只不过是想在雅典娜女神来到之前,先见见哈迪斯陛下。因为圣战一旦开始,我怕哈迪斯陛下就没时间和我聊天了。而且……一旦开战,我也得跟着忙。”克丽欧见到路尼的样子,笑得连如晴朗夜空颜色般的眼中都有了一丝波动。
“跟着忙……?您是站在雅典娜这一边的么?”路尼没办法不紧张,现在圣战即将开始,任何失误都有可能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
“我只是负责记录历史,不会站在任何神的一边,所以你可以尽管放心。”克丽欧微笑着道,“不过请快一点,我想,雅典娜女神就要到了。”
路尼一时无法做决定,正当他左右为难之时,又一个人走进了审判厅。
“克丽欧女神……您为何会到冥界来?”见到克丽欧,米诺斯也是吃惊非小。
“只是想亲眼目睹这场圣战。对了,能否带我去见冥王陛下?米诺斯大人?”克丽欧望着米诺斯那头淡金色的长发,开始将神话时代的肖像叠在眼前人的身上。
“……可以,您这边请。”米诺斯弯下腰,向史神微微致意。
“真是稀客,难得我这暗无天日的冥府也会吸引历史之神的目光啊。”黑发的冥王哈迪斯吩咐侍从倒茶。
“因为圣战快到了,能亲眼目睹历史是我身为史神最大的乐趣。”对侍从道了声谢,克丽欧手中蓝光闪动,灰色的书页握在她洁白的手中。
“其实有些希望你能站在我这一边……不过,你肯定会拒绝的吧。”哈迪斯微微一笑,俊秀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邪气。
“战争和血腥不是我的喜好……不过打开人类的历史,却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克丽欧望着杯中香气四溢的清茶,水中碧绿的茶叶一片片舒展开来。
“那是因为人类本身就好战。”
“人类就是神祗根据自己的样子创造出来的啊。”克丽欧轻轻一笑,端起手中的白瓷茶杯。
“如果我胜利了,人间将会变成地狱,无人能够生存下去,这样的未来也是你乐于见到的吗?”哈迪斯微微将话题转移,看来他还是很在意史神的态度。
“那也不过是人类历史的终结,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的历史都将在我的笔下,变成或短或长的文字,这次的圣战也一样。谁胜谁负,都是历史。”克丽欧如此说道。
历史是一条没有堤岸的河,在岁月中任意地蜿蜒流淌,有时人们会给它修点堤坝,历史就会朝某个方向流去,有时堤坝也会被冲垮,被岁月侵蚀,历史又会变得毫无方向。但历史终究是历史,不会因为浸透了鲜血而变得有慈悲之心。
而最终血色的痕迹也会褪去,风化成只有神祗才能看清的残渍,然后岁月的流水一点一滴地冲刷,将血色变成深深浅浅的灰。
“很少有象你这样看待圣战的。”哈迪斯笑了。
“历史是不需要有感情的,就算有再多的感情,也抵挡不住岁月的冷漠。今天无论圣战的双方多么强大,彼此身上的光辉多么耀眼……二十年后,五十年后,没人会再记得今天的一切。就算史书上记载下所有的东西,在后世人的眼中,也不过是一段历史,数行文字。”克丽欧啜了一口清茶,略带苦涩的清香在她口中飘散开来。
“看来,如果我失败了,你也一样会从容地记下,不带一丝的同情与怜悯……这样也好,失败者本就不值得同情,没什么好可惜的。”
“对了,海王陛下托我向您问好,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带给您……可惜雅典娜女神已经将他封印,那句话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克丽欧微笑道。
“那就算了吧……如果我胜利了,女神的封印就会失效,那时再当面问他也不迟;如果我输了……那就什么也没有了,问也是白问。”哈迪斯叹息一声,接道,“要不要去极乐净土那边?这黑暗的冥府也许不适合你。”
克丽欧缓慢但坚决地摇头:“现在我不会去的,除非战争发生在极乐净土。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书写历史,用我手中的笔记下一切。”
“其实……我很佩服您。”哈迪斯首次对她使用了敬称。
“您过奖了。”克丽欧站起身来致礼。
冥界已经成为战场,血腥的气息在阴森的地狱里飘荡着,克丽欧的金发也似乎沾染了地狱的阴暗,变的有些黯淡起来。
处女星座手中的念珠一粒粒变暗,脚下的大地似乎铺满了白骨。
那枝闪着银光的笔似乎成为地狱中唯一的光芒所在,站在战场一侧的克丽欧浑身被银白的光辉笼罩,看上去是那么神圣而不可侵犯。
“有没有人告诉您,历史有时候也是美丽的?”在战斗之前,米诺斯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没有。因为历史并不美,对历史的唯一要求是客观与真实。”克丽欧摇头。
“其实,现在的您很美,真的。”米诺斯手中的傀儡线无声无息地射出,敌人在女神面前跳起华丽的舞蹈。
“别忘了,我是历史女神,不是历史。”克丽欧微微地笑了,一行行的希腊文流水般滑过洁白的书页。
用手轻抚叹息的墙壁,克丽欧静静地笑。
对人类来说是不可逾越的屏障,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
“克丽欧女神,这次您一定得帮帮我们!您可以轻易去到极乐净土,对吧?帮我们把雅典娜女神的圣衣送去!否则她会很危险的!”
用手重新绾好有些散乱的金发,克丽欧带着一丝戏谑看着眼前的仙女星座。
难道十二宫一战,这个孩子还是不能了解历史女神所处的立场吗?
“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帮助任何一边……无论是雅典娜女神也好,哈迪斯陛下也好……我身为史神,不能用自己的手去拨乱历史,我没有这样的权利。”克丽欧冷然道。
仙女星座还想再说什么,克丽欧的身影已经在他面前逐渐淡了起来:“真是个孩子……尽管有些愚蠢,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金发的身影消失在少年们的面前。
“真是该死!在这场圣战中……她到底算是什么?来看热闹的?”天马星座狠狠地一跺脚。
“她?她是写下历史的神灵。”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手中握着几乎全成了暗色的念珠。
“您好,达拿都斯大人。”
“您好,克丽欧女神。”
很简单的问候语,两人之间似乎就再也没有话可说。
“对了,您是来找哈迪斯大人的吗?他现在在神殿,估计没时间见您。”死神道。
“我不是要见他,因为刚才在地狱里我已经和陛下面谈过了……现在,要担心的也许是您。瞧,那些孩子们已经过来了。”克丽欧手中银色的笔熠熠生辉,雪白的书页在风中飘动。
“我怎么会把这些小卒放在眼里?”死神从椅上站起身来。
“我赢了,克丽欧。”紫色长发的少女望着胸膛被黄金杖射穿的冥王,对金发的史神说道。
她的四周,五个少年倒在地上,浑身是伤,昏迷不醒。
“不错,我正在记下您的胜利。”灰色封面的书页,即将翻过最后一篇。
“不向我祝贺吗?”
“历史是不会祝贺任何人的胜利的,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雅典娜女神。”缓缓合上手中的书页,再在手中幻化出一道蓝光,灰色封面的书页就消失在风中,不见踪影。
“那么你在圣域这么多年,究竟得到了什么?”
“我写完了历史,而您赢得了圣战,事情原本就是这么简单,不需要去弄得太复杂,不是吗?”
带着凉意的风吹过极乐净土,大地一片荒芜,所有的花朵在瞬间凋谢,零落一地。天空变成凝重的淡灰,风中裹了无数枯萎的花草,将地表的青绿一片一片毫不留情地剥去,露出下面如尸骨般惨淡的苍白。
“我要回奥林帕斯见我其他的八位姐妹了,再见,雅典娜。”克丽欧的身影渐渐淡去,化入了淡灰色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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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想这是碎片式的记载,没料到竟是波澜壮阔的史册。三次浩大的战争,在历史女神银色笔下一一呈现。
原想这该是忠实的复述,没料到在重温一些熟悉的情节故事之余,给了我如此多的感叹。
QUOTE:
历史是无情的,其节奏方向不会因为人的喜好而改变;但历史何尝不是有情?纵观悠悠岁月,似乎她总体上还是朝着我们乐于看到的方向前行。难道只是因为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缘故么?或者还是冥冥中有种神奇的力量:比如爱,比如勇气,比如上帝……
很喜欢楼主的笔法,举重若轻又能举轻若重。希望能经常看到您的大作。
不过看到里面历史女神的作为,倒是让我想起了动物学家研究动物的方法。
那就是完全置身事外的去观察,不管它们发生什么,不管你多么想在它们身处困境的时候伸出援手,都是违反规则的。人在这个时候唯一需要作的就是记录。
很感谢您对我的拙文给予如此高的评价,我会尽力写出让大家都喜欢的作品。另外,历史的方向之所以总体上看来还是按照我们所想要的那个角度前进,可是……也许只是因为我们站在了胜利者的一边。十字军东征、奥斯曼土耳其入侵东罗马帝国、新大陆淘金、直至两次世界大战、中东危机、海湾战争……历史的发展从来都有其必然性,但在必然中带了无数偶然的因子——比如诺曼底登陆时那奇迹般风平浪静的一日,比如中途岛海战中那扭转战局的五分钟……冥冥之中自有神祗在冷眼旁观一切,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写下自己的历史,如此而已。
笑,说了不少废话,还望大人见谅。
To:windviolin大人
您说得很有道理,记录历史的人所必须抱持的,是一颗不偏不倚的心。如果在记录历史的同时去干涉历史,只会在历史上留下笑柄。我一直相信历史是冷漠的,但是无人能阻挡其前进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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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楼主是个比较冷静理智的人:)自古以来的历史事实上就是由胜利者书写,失败者就是为了衬托胜利者的光彩,人们通常会这么想。
有谁管得了身后事呢?真相可以被掩盖,但是不可能被抹杀的,有一天我们发掘出来,可能和现在所知道的完全相反也不一定。
你举的那些例子,是很偶然,但是上帝给予的机会,稍纵即逝,如果本人没有足够的勇气与决心与智慧,是不可能抓住的,上帝唾弃懦夫,勇敢的人才能创造历史。
如果没有残酷,哪怕是让人回想起来心都在滴血的残酷,又何来这样的现在呢?无数的偶然构成了必然,历史不能假设,错一步而改全局。
历史的有情在于它有自己的发展规律,在于它可以验证真理,在于它能善恶有报。无情在于它带走一切,而且往往不在人们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怜悯。
那些胜利者,也是尽了人事才听天命,我相信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
只是历史观不敢苟同。动物实验和历史完全是两码事,一个是自然科学,一个是社会科学,某些地方不具可比性。所以修昔底德未见得比希洛多德和司马迁更客观、更高明。历史始终是上层建筑,没有任何人可以完全不具备倾向性。“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写下自己的历史,如此而已”,这无论从理论还是实践上都是行不通的。仔细看一下文,写历史的克丽欧体现的是至上的神性还是世俗的人性?她对瞬说我希望你活来下时,已经从浑圆一块变得残缺,心已经动了,身已经置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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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女神也有动情之时,我恰恰觉得这才是本文的可爱之处
楼上两位有没有细看我的回复?我什么时候说那一段是败笔?我反而认为那段溢出了作者的主观意图,是一抹亮色。作者的历史观是象观察动物一样尽可能“客观”,但那段克丽欧已经置身其中,与作者的初衷或者说是主张不一致了。
PS: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和实际表达出来的东西是有背离的,所以“如此而已”是遁词。楼主是想表明一种“自然主义”式的冷静以至于“无情”,还是那段体现出来的一抹温情,而实际表达出的效果又是什么呢?
写了那么长、那么庄严凝重的历史,也许克丽欧不会觉得什么,但作者……很累啊!因为作者不象克丽欧一样冷漠。
作者不是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也所以在那一刻,冷漠的历史女神也会有那么一句话,也会在晴朗夜空颜色的眸子中透出一丝微笑。
其实我写到这里,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孤云出岫大人果然目光如炬呀,佩服佩服。
让我先拜拜,终于一口气看完这篇,我承认我喜欢这样的文,而且好久没有看到这样大气的气势,波澜壮阔,确有着一种浓浓的无奈,严重诱发偶的恋古情节~~~~
说到历史呀,确实是很冷酷的,而历史记录者就要更加冷血和漠然,可是没有人能做到这点,所以说历史真相也许是不存在的,记录在史册或是以其他形式表现出来,并不是全部,因为实际上,并没有谁能够站在一个完全公正和客观的角度来看待一切,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事件在各个人的眼里不同,立场信仰思想的不同,写出来的就不同,而且何况文字也可以算是毒药,所以说真相可能只存在于发生的当时,不过残破也许就最好。
人类的历史呀,确实是充斥着血与火,每一页都流淌着的鲜血,都可以清晰看见杀戮,征服与被征服,希腊神话之所以有那样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说,它上面的神很人性化,神的历史也好,人类的历史也好,都有着挥之不去的浓重的血腥味。
看圣的时候一直纳闷,我战争与智慧女神雅典娜,我穿着盔甲英姿飒爽在战场上不亚于男人的女神,为什么被写得那么弱呀,除了阿耳忒弥斯外,最欣赏的女神呀,还有偶的哈得斯,伟大的冥府之王呀~~~~~~~~~
经济学家的理论,总把人设想成完全由经济理性驱动、追逐最大经济利益
可事实总是嘲笑他们简单机械的推论
经济学终归是社会科学,而非数学
——历史,亦然
没有绝对冷血、没有绝对善良、没有绝对……
一堆堆乱七八糟的偶然、一部部遮遮藏藏的记录
既然“我们从历史中学到的,就是——我们从历史中什么也没学到!”
那么,笑笑就罢了
至于有些奇迹,洒家只能说:奇迹来自信仰,而信仰绝非来自奇迹。
历史不管历经多少杀戮与战争都不会停滞不前,或者说人类的历史很大一部分就是战争史。对战争的评价世人自有不同的见解,如果真的有绝对的正义和邪恶那么战争要来得好理解得多。可惜偏偏这个主题很难用单纯的是与非来定夺的,而历史只是将它们真实的记录下来,历史是客观的,它没有私人情感不会偏向于某一方。
所以文中的使神即使在细微处流露出稍许的情感但仍是以旁观者的姿态记录着一切,她没有帮助任何一方,她的冷漠再次证明历史的不可更改。
青铜战士之所以创造了奇迹,或许就是因为他们的历史观太单纯,他们有非常纯粹的信仰就是保护雅典娜。而雅典娜又真的是正义的吗,星矢他们自然认为如此,但真正看得清的是局外人,而这个局外人正是负责记录历史的人。
觉得文中弥漫出略显悲观的气息,雅典娜和史神的对话写的非常好,史神的神态及装束也描写的很传神,很棒的文。
当时我写这篇文时,其实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想从一个绝对客观,甚至近乎冷酷的角度去看这部“热血”漫画,看看将所有的热血都从这部漫画身上去掉,它还能剩下什么?于是,《青史》诞生了。
历史是没有感情的,她不会为失败者哭泣。
绝对的正义,绝对的邪恶,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不存在的。
到底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我们想要的正义?
和平是盛开在白骨上的一朵白花,正义是飘荡在血海上的一叶孤舟。
也许正义是这世界上最嗜血的神祗,如果真有这样一位神灵的话。写到这里突然想起银英里的某段话——莫大的牺牲,社会的停滞,国家的困顿……如果实现正义需要这一切作为代价的话,那么正义就好象一个贪婪的神祗,在不知羞耻地要求着一件又一件的供品。
每个人都有权相信属于自己的正义,但是却无权将自己的正义强加到他人头上。
因为这个世界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呼!今天6·1,突然胡言乱语了起来,真不知道自己都写了些什么,不过还是感谢昕月大人,茜色之风大人,将进酒大人,极度深寒大人的回帖和评论,使我获益良多!谢谢了~!
——那为什么世人总为西楚霸王颂歌不断,而对刘邦鄙视有加?
——法国人自诩民主自由,可他们最尊敬的拿破仑,却是自由民主的颠覆者。
……
人真是奇怪的东西。
我就不发表评论了……班门弄斧…………可是这篇文真的很PL的感觉……赞
小奥是学经济的吧?——我是学历史的。
关于历史的客观与历史学的立场恐怕是有发言权的……所以我不谈文章的专业立场,而从这个立场出发,谈人物塑造吧?
与我的观点来看,似乎克丽欧女神更近乎一个导师,而非一个希腊神话中的神。须知希腊神话中真正的神在许多方面虽然有其人性的一面,但其终究是神。现在天界篇中出现的阿尔忒弥斯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有女神的冷峻和傲气。导师会要求自己的学生时刻做到冷静矜持,而女神不会为了自己的使命而一再重复说过的话——恰恰相反,我认为若是克丽欧当真在现场做诸如场记的工作,她既不会真正显灵,更不会与当事者进行对话——须知若是这样的话,她[已·经]在参与历史,并且在细微的地方改变了历史前进的方向。记录历史的人需要完全理性地去思索所有的问题(比如楼上谈到的拿破仑话题,我们既可以说他暴力殖民,颠覆共和,建立独裁专政的拿破仑帝国、又可以说他为资产阶级立法做出了规范,扩大了法国大革命的范围,“所到之处扫清了当地的封建势力”等等),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能主观参与事件本身,只能在事后完全站在一个不相干的旁人的立场上纪录,整理史料,编辑成册。历史上的双司马(迁、光)就是典范,也就是说根本不会出现——而不是像小奥文中所描述的,来到战场旁边,拜见当事人,一再强调自己“完全只是纪录,不会帮助任何人”。
当然,笑~如果真的是这样,小奥会说:“那我就不必写这篇文了!”也不是这个意思。文章是作者来抒发自己心中所想所感的,说到底,是故事,只要能达到文以载道的初衷即可,完全不必想太多。其实这篇文章的成功之处楼上各位已经一一列举,纳兰穆表示赞同,也真诚地为小奥鼓掌。只是希望我这一家之词,不会让小奥难受,认为我否定了你的很多努力……只是看到“史学”,会让我小小地激动一下……:)
礼拜……
纳兰 穆
上
汉武帝文治武功都很了得,且武功上的成就更甚于文治,但这似乎不对司马迁的胃口
于是,《史记》中,这位备受推崇的史官着笔于文治的同时,竟忽略了浩浩武功!
天汉精神,何等了得?何新 对汉武帝评价很高,他写的汉武书籍,也很有意思。
刘彻不是一般的闪亮啊,在哪一个领域都能算上一号人物,啧啧。
历史是人写的,一切历史都只在人们心中,都是某种延续~~
客观现实——媒介现实——心理现实~~ 月亮的背面是什么啊?
封建专制统治时期更甚——当时的史评学者无不是在为封建统治者唱赞歌,往他们连上贴金。说到底谁真正见过盛唐的民主化到底达到什么地步?由此中,司马光更是打倒王安石变法高明地捍卫了大地主贵族的利益~不过凡事总有两面性嘛。能在局限中看到进步,从失败中总结教训,就是我所学习的——而从教训中借鉴的事,就是当权者的正义感和公众激情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