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地

我慢慢的从宽大的座位上醒过来，但是在完全清醒过来的那个瞬间，我发现自己变迟钝了。证据是进来通知我亡灵引渡情况的马尔其诺看到我的表情慢慢退了出去，走了几步以后他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不知如何是好的四处乱瞟，最后充满期待的看着我。他是想干什么呢？实在是想不出来的我挥了挥手，然后马尔其诺就必恭必敬的出去了。
我表情木然的开始回想刚才从睡眠中清醒的原因，最后终于发现是因为做了一个梦。内容大体是满坑满谷的罪人在瞪着我，当然我也在瞪着他们，不过好笑的是我是面无表情的瞪着他们的。这对于以表情丰富著称的我来说，绝对不寻常。
如果我把这个梦告诉路尼，那么他会认真的对我说，米诺斯大人您太闲了。
如果我把这个梦告诉艾亚可斯，那么他会二话不说拉我去第二狱让法拉奥弹琴给我听。
如果我把这个梦告诉拉达曼迪斯，那么他会斜着眼问我怎么管鬼的人还会怕鬼，最后小声的对我说你想的太多了。
只能预想到这三种情况，我开始后悔在马尔其诺离开前我竟然一个字也没说。


寂地


今天是艾亚的生日，整个海因达斯城比平常喧闹了不少。虽然不是有人特别在做些什么，但是偶尔能庆幸自己是跟随着这种性格正常，而不是耿直过头或是整天无所事事的上司，私底下怎么也会被当成半个庆典。
我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无所事事的坐在那里，一些人朝我走来，然后一些人在我的面前离去，除了见到我会弯腰致个意以外，他们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但是我并没有发现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就好象我依然是自己一个人坐在这屋子里一样。在我和我面前出现的事物之间好象隔着道墙，就像今天窗户的玻璃把雨水挡住了一样。墙死气沉沉，而且好象还在我意志能拆除的范围之外。
忽然间我想起了冥界尽头的那堵墙，听说墙的那边就有很美丽的阳光。
"米诺，一会一起吃饭好么？"艾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一边嘿嘿笑一边盯着我。在冥界住了几年的我们对时间已经无力分辨了，所以艾亚没说具体的时间，按照现在的情况他说的应该是晚饭。我用平常已经笑的不想再笑的脸表示了可以，眼睛却在外面一双黑色的大翅膀和亚麻色的头发上流连。
"我不想找拉达一起，"注意到我的视线，艾亚眼睛带了三分雾，但是还是维持着那嘿嘿的笑。"我可不想吃饭的时候还被他念叨着哪里亡灵起义了，哪里城堡塌陷了……呃啊……我最近被他念的晚上做梦都梦得见他对我板着一张脸。"
"拉达不来也罢，我陪你好了。"既然被揭穿了，我就只能这样略带谄媚的告诉他。
"好，那不要忘了哦。如果记不住就先告诉路尼，让他帮你安排时间。"艾亚离开的时候仍然带着愉悦的笑意，但是还没有驱散那眼里的薄雾。英俊潇洒，八面玲珑，温文尔雅，都比不上现在这浅浅伤痕所勾画出来的笑容，凄迷的让我觉得无上美丽。
然而晚餐的预约并没有实现，因为潘多拉突然召集了我和拉达，还有我们直属的所有人。当然艾亚没有列在范围之内，不知道是不是生日的关系。拉达的身边整整齐齐的站着巴连达因，丁顿他们那些直属拉达的人，而路尼不在，我的身边只稀稀拉拉的窝着几个没什么站相的杂兵。
有其主必有其下属，巴连达因的眼色是这么告诉我的。
巴连达因倒没什么值得我注意那么长时间的，我注意的是拉达曼迪斯。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在笑。当他看到我和一群步伐不稳的人出现在大厅的时候，他的脸上就带着一种近似讥讽的微笑。他的额头很有力，鼻梁很高挺，所以那丝微笑从这眼睛上方开始一直延伸下去，轻轻滑动的喉结是最终最完美的诠释。
虽然我认为他应该严肃一点才对，的确，尤其是当着如此众多的下属的时候。
于是闭上眼睛的我不可避免的又做了那个梦，唯一不同的是梦的最后有谁跟我说了些什么。他的样子似乎很年轻，他的声音似乎很有力，我挣扎努力着想看个清楚，想听个清楚，但是在这么寂静这么黑暗的地方，我的眼睛和耳朵已经不允许我那么做了。
等我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人群不知在什么时候散去了，拉达继续凝视着我，凝视着被摆在我面前的几具人型。不得不说，尸体浮在水里和被挂在离脸孔只有几公分近的地方，影响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我看看拉达再看看这些人型，我敏锐的器官感觉到他们还活着，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活着。不用看也看到了，不用听也听到了，他们就这么倒立在我的眼前，睁大眼和我对望着。
"他们是圣斗士，你没必要同情他们。快决定把他们送到哪里吧。"拉达开了口，这声音在这个过分空旷宽广的空间里回荡，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但是从声音的主人极度压制的感情中可以感觉到他的力量，就像是一首被强行放慢的歌曲，急促的节拍正促成神经频临崩裂。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拉达的时候。那时的他被我笑称为衣衫不整，正在阳光底下微醉着，而面前让他微醉的却是一杯没有糖和没有奶的黑咖啡。不喝波旁不喝威士忌的他让我初见便不停的恐惧，那一秒钟大约和现在的感觉一样，这个人，这个活着的人，这个还在呼吸着的人，即将被我拉进一个寂静到约等于死亡的世界。我站在他的身旁，我没有理由不想挽救他。
"圣斗士……他们应该永远沉睡在那个冰冷沉静的世界里。"我举起手进行宣判，从此这些圣斗士将沉睡在被神遗弃的寒冰地狱，看不到听不到，就如同我们一样……



回来以后艾亚看到我没什么精神，决定带我去看看滚石地狱的万年劳工，在那里他们即将建成一座无比富丽堂皇的城堡。就和艾亚原来的那座空城一模一样。
我承认这样看着一群人动来动去要比我懒散的发呆有趣的多，比什么也不想紧张刺激的多。我可以冷眼旁观，也可以不露声色，看着那些人时而因为一件工作的完成喜于言表，时而因为功败垂成惊慌落魄。无数繁杂的脸在我眼睛前面瞬息万变变化无穷，然后这种激动在我的体内汹涌澎湃四下起伏。我沉醉了……原来冥界还有这么有趣的地方。
"啊，你笑了。"艾亚指着我的鼻尖，自己也笑了。
他脸上的神情欢快明亮，身体充满活力的左右摇摆着，完全不像我这么僵硬这么昏茫。他的声音充满了愉悦，没有一丝像是一个死神所应该有的决然语气，而是柔和，甚至温柔的这么对我说着。在几小时之前我曾庆幸没有和他一起吃饭是件好事，而从现在开始我将十分愿意这么做。艾亚应该幸福，只是这么一件小事我没有理由让他感到不幸福，就像他家那个女佣说的。
"艾亚可斯大人，米诺斯大人。"回去的路上巴比隆礼貌的向我们问好，这个出身良好的孩子一向是这里最受欢迎最寂寞的人之一。他还是一个聪明的人，听从拉达曼迪斯的他毫无疑问是一个聪明的人。
"你这么急要去哪里？"我问。
"拉达大人有些事情要我去办。"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以至于我在十二小时之后才发现我已经，再也没办法见到他了。

黄金圣斗士回来了，整个海因达斯一片混乱拥挤。
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语气低沉的咒骂声，神经质的物体破碎声，原本宽敞静谧的庭室里充斥着杂乱的声音。一群人无止境的在上面兜着圈子，吵吵嚷嚷以便能让彼此不断的相遇然后分离。我把头歪歪的靠在墙壁上，这样就可以把等待的时间都睡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咳嗽。我一个激灵，便从沉睡中清醒了过来，只是因为这个晚上太闷热潮湿，我长长的刘海竟然变的粘粘湿湿。只是我的感觉依然混沌，花了我好几秒才想起我身在何地，和什么人一起。
我慢慢走下楼，看到拉达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手握的杯子里冰块已经融化，多出来了半杯威士忌，高傲的太阳穴不断的涌动，澎湃的犹如世界上最汹涌的河流一样。这景色太过美丽，塞巴斯蒂安能做出的完美也不过如此。
但是我依然没能使这景色长久，亚麻色的短发晃动了一下。他喘了口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一直很奇怪竟然有人会对非法闯入自己家的人说你在这里做什么，而不是你是谁。说这句话的同时拉达的手指插进头发来回摩挲，最终使它们凌乱的看起来很有力。
"黄金圣斗士回来了，你最好当心点。"我回答，语调装腔作势。
听到这句话拉达忽然停了下来，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这样的脸真的很奇怪。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那样的用眼睛盯着自己看。他没有哭，当然也没有笑，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当然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也许他应该气愤，至少他应该表示不屑，但是他只是这样的用眼睛看着。
"你的意思是我会输？还是你打算告诉潘多拉女王？"打量了许久，拉达终于开口了。只是这是过分的沉静，沉静的让人透不过气，沉静的让人无法看出那是一种什么情绪，只觉得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沉静。
我没想到拉达会这样，我不认为拉达可以这样。
"随你怎么理解。"我只能按照我平时的答话答了下去，但事实我想说的却并非如此。我无法给予刚才一瞬间的思考一个名称，也许里面夹杂着百分之多少的好奇心，或者里面还携带着千分之多少的担心。总之这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莫可名状，凭我的大脑肢解不了。
"我不会输给那些杂碎，你看着吧。"拉达慢慢的走进了城堡，我目送着他离我从一步远，变成了两步远，最后变的完全看不见。
再见到拉达已经是大约一天后的事情了，那时侯我正和艾亚在一起。当拉达摇摇晃晃的从第七狱的大门踱进来的时候，我的思考瞬间停顿了一下，等清醒以后，我开始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艾亚劝我不要这样，可是依然阻止不了我喉咙的声音越来越大。
华丽冷竣的冥衣上面染着斑斑血迹，一只断掉的翅膀随着身体的摇晃不知所措。谁还能去管这是不是塞巴斯蒂安的神来之笔，事实上管他是拉斐尔也好，米开朗琪罗也罢，这么一尊能表现疲惫和弃置的雕像，想来是无法完成的吧？这种无力的疲惫已经把这个人的存在与否从我眼里抹杀，整个存在不过像个巨大的蚕退一般无足轻重罢了。
"笑够了就给我滚。"颤颤巍巍的坐下，拉达喉头咕哝出一句话。
我怎么可能笑的够。这个人就算是被刺骨的黑风吹着，被连星星都能粉碎的拳打着，依然不曾动弹一下。现在他用这种坚定的姿态坐着，连他每一丝呼吸都用雕刻般的方式表达着，我怎么可能笑的够？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么惊心动魄这么感人至深，我早就已经笑的精疲力尽声嘶力竭，没有办法从这里离开了。
"米诺，我们走。"听到拉达这么说，艾亚拉起我就走。说什么也好，只要侮辱我艾亚就会生气这我倒是早就知道，因为很有趣。
"你不是讨厌拉达么？"我眯起眼睛问。
"我不讨厌他。"艾亚回过头来，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我只是很羡慕他比我早认识你。"
"可是……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我自言自语似的说了这么一句，紧紧跟着抓着我手臂的艾亚。烈火地狱浓重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看着艾亚拉着一个心无所属的人就这么往前跑着，烈火地狱那面那个攻击性极强的小宇宙时隐时现，去到以后要做什么我根本没想。
小宇宙的主人叫做加隆， 是一个眼神很锐利的人，同时也是让拉达由一个雕塑变成一个可笑的的人的"凶手"。也许我该谢谢他，否则我可能永远看不到这么好笑的拉达，我只能以我的礼节答谢他。傀儡线折断手骨的声音多么悦耳，拉达大声制止我的声音多么动听，反正这种裁定我无愧于心。这种裁定会把我推上天堂，还是陷入邪恶，我一概不管，因为答案一早已经决定。
可是我并不是神，我没有权利裁定。这种做法的后果就是另一个眼神更锐利的人出现了，这个叫做不死鸟的男人在我面前打倒了艾亚。 我呆呆的看着消失的不死鸟，再看看地上的艾亚，我开始和艾亚说话。我大声的讲着话，就好象他一个小时前跟我大声说着一样。只是这声音响亮到太模糊，模糊到只能看见我嘴唇一张一翕的动着。
我会保护你的，当然还有拉达，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嘛。这是艾亚最后一句话。我俯下身体，在那双频死却温柔的眼睛里，我可以看得到微光。突然间我很羡慕那些圣斗士，他们的眼睛虽然也是寂静的，但却不是孤单的。



"你要去叹息之墙？想跟着他们去极乐净土吗？"拉达再也受不了了，迎面给了我一耳光。
他当然不能理解，就像我几个月前不能理解为什么人要这么拼命一样。于是我没有顾得上背后寒冰地狱传来的崩塌，没看见两颗流星倒行着飞回了天空，直接不偷懒的来到了叹息之墙前面。几件表面上没什么联系的事情把我从一个懒散的人变成一个勤奋的人，这使力程度不是语言能表述的。
我努力的爬过墙上的大洞，然后再一次，我看到拉达坐在圆桌边静静的解开他衬衫的袖口，先是左面，然后是右面。我看着窗户外面，他也看着窗户外面。然后艾亚开心的拿着一瓶红酒向我们跑了过来，他黑亮的眼睛，让人目眩神迷。
我笑，原来我们早就已经不属于这片孤寂的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