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时光游戏

时光游戏  

童虎从来不知道，晨曦可以明亮得如此落寞，刺痛他的眉他的眼，于瞬间让他泪流满面。
流华漫天随风舞。
这是记忆的碎片还是时间的尘埃？亦或，这只是史昂残存的小宇宙。
时光是一条河，一片流沙，还是一根连结着亘古与未来的轴？
轴的一端是18岁的童虎与18岁的史昂，轴的另一端是261岁的童虎与依旧18岁的史昂。两端之间是243年的无声岁月。
“如果你是一尊雕像，或许很完美；但作为一个战士，未免太过优雅。”
童虎用一贯调侃的语气打趣着身边的友人。
“作为战士，你确实很完美；但作为一个人，未免太缺少美德。”
史昂从容的回击。无论何时，他的声音都如音符般动听。
这是他们彼此记忆中的最后一次相互嘲讽，之后两人各自度过了悠长的岁月，直至243年后才又在圣域的土地上重逢。

庐山，五老峰。
对18岁的童虎而言，看守108魔星是件极其枯燥的事。
这里没有人与他畅谈更没有人同他切磋武艺，他只能终日对着眼前的瀑布呈发呆状。不对不对，童虎在心中纠正道，这叫做冥想。
实际上，童虎所谓的冥想只是在思考如何使这枯坐不至于太无聊。
虫鸣，鸟叫，碧树，红花，庐山的景致是美的。童虎并不想破坏这自然的美景，于是他盯上了庐山的大瀑布。
瀑布可以倒流吗？
想到这个问题时，童虎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微笑。试试又何妨，于是一个飞身，一声龙啸，巨大的力量与万千流水撞击。一刹那，原本飞流直下的瀑布竟逆流而上。
碰巧经过的两个樵夫呆立当场，只见眼前一道白练冲天而起，白练中青衫飘飘的身影不知是人是鬼。惊得两人丢了柴便往山下跑，口中直喊：妖怪啊，妖怪……

圣域。
身着华丽法衣的史昂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面罩：冰冷的质感，黑色的光泽，红艳的琉璃石。这面具意味着什么，为何在尘世传承了千百年依旧神秘又威严？
他缓缓将它戴上，动作优雅一如往昔。
其实戴不戴这面具已不重要，因为如今见过他面容的只剩下远在庐山的童虎一人而已。
史昂的美是天生的。
那种美似乎能让时间凝固，让人忍不住有顶礼膜拜的冲动。但圣域从未规定长相俊美的人不能当圣斗士，所以史昂一直不明白童虎为何总对他的容貌加以嘲讽。
初次见面时，童虎黑漆漆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史昂，你真的是来当圣斗士的吗？言语中毫不掩饰轻蔑之意。
史昂端丽唇边擎一丝浅笑，确切的说是来当黄金圣斗士的。
口气还不小。童虎心中冷笑。据他观察，那些外表好看的孩子往往在比试中都败得很惨，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有着鬼斧神工般精致五官的史昂必是无能之辈。
我叫童虎，也是来当黄金圣斗士的。童虎给了史昂一个看似友好的微笑，心中却在想，看你以后怎么出洋相。
史昂也回了一个温润的笑，心中却也在想，真是不可爱的人。
童虎去了庐山后，没有人知道面具后是一张怎样的面容，也不会有人再拿他的容貌打趣了。
史昂信步走出教廷。向下望去，倾圯的墙壁随处可见，废墟间再寻不出一丝生的气息。
风疾驰而过，扬起他的法衣和长发。
史昂惊觉，原来圣域也可以变得如此安静。

五老峰。
让庐山瀑布倒流了几次后，童虎便觉兴趣索然了。
而那些有幸巧遇这一奇壮景观的山里人不是大叫童虎为妖怪惊惶的跑开就是称他为神仙几欲当场拜倒。这让童虎哭笑不得，于是他试着安静的坐在瀑布前与之和平共处。
五年，十年，岁月悄无声息的流过。
漫天星斗布满夜幕时，童虎时常想起史昂。
小时侯他问史昂，“被星光灭绝击中会怎样。”
“会去死亡的国度。”
“听起来很厉害。”童虎满脸都是不相信的表情。
史昂微微一笑，“有机会的话你会知道，它不止听起来厉害。”
后来童虎领教了史昂的绝技。
一瞬间仿若汇聚了宇宙所有的星光，粲然夺目，美得无法言喻。再于一瞬间彻底将敌人消亡，惟有残留的星屑旋舞似一曲离别的挽歌，冷绝得让人战栗。
这便是星光灭绝，童虎见过的最美丽的招数，比星空更耀眼比夜幕更华丽。
于五老峰上很多次仰望星空后，童虎发觉，自己一直忘了告诉史昂他的星光灭绝真的很厉害。

圣域。
史昂并不好武也不喜与人争斗。但在每次的例行比试中，童虎都会找上他并与他打得昏天暗地。
第一次比试时，他们便打成平手。这让童虎很恼火，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会打不过一个长得像瓷器的家伙，于是安慰自己说，这纯属巧合。
后来的十二年间，他们又几次交手，每次仍以打平告终。童虎不得不承认，那个长得像瓷器般精美的家伙很强，但这句话他绝不会当着史昂的面说。
训练，嬉笑，打闹，弹指一挥间他们便长大了。史昂依旧优雅，童虎也依旧打趣着史昂的容貌。
对童虎来说仿若白驹过隙的十二年对喜静的史昂而言未免有些漫长。如今一转眼，童虎也已离开圣域很多很多年。可看着正在被重新修建的十二宫史昂仍忍不住想，自己真的是和那个叫童虎的家伙一起长大的吗？

庐山。
不知是不是习惯了那种枯坐，如今的童虎可以终日坐于五老峰之上纹丝不动。偶有飞鸟落于他身旁，恐怕也只当他是一座石像。
以往年少轻狂的心已静如止水，此时坐于瀑布前的他确实是在冥想而不是发呆。
童虎已经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
天平宫的样子，史昂优雅中带着暗讽的微笑以及伙伴们打闹的身影正在被时光的洪流湮没。
但是有一天夜晚，他又梦见了18岁的自己以及那一场日月无光的大战。
夕阳似血，故人何在？
史昂与童虎坐于乱石间久久凝视着慰灵地新添的大量石碑。
“童虎，我们为什么而战？”
“为这大地的正义与和平。”
“可是不管正义与否，战争对人类和大地都是一场灾难。”
“史昂，很多时候，要保护人必须先杀人，为了和平必须先战斗。”
“那为什么，他们都不在了……而我们却还活着……”
……
曙光穿透云层时，史昂迎着冉冉红日长身而立。
“童虎，吟首词好吗？”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吟罢，童虎亦长身而立。他侧目，但见飞升的日芒下，史昂俊逸非凡的脸上泪水奔涌。可史昂居然先开口道，“童虎，你……在哭吗？”
……
窗外树影摇曳，偶有虫鸣传入耳际。寂静中童虎清晰的听见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
屈指一算，距上次圣战竟已七十年。

圣域。
风像捉迷藏般在柱廊间穿梭。教廷深处隐隐似有人在吟咏好听的宋词。
史昂猛的转身，童虎，是你回来了吗？
风声猎猎，衣袂纷飞，无人回应。
在史昂记忆中，18岁的童虎剑眉星目，周身散发着万千豪气。五官坚毅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英气逼人，迎风而立自有一股侠士气概。只是这个侠士一旦开口说话，史昂便惟恐避之不及。
他俩的战争不止在训练场上，就连平时交谈也往往说着说着便演变成一场舌战。
童虎说到激动处，索性用一连串成语攻击史昂，全然不管对方是否听得懂。倒是悟性奇高的史昂后来也说了口流利的中国话，两人常常用汉语相互挖苦，只听得其他伙伴云里雾里。
史昂并不喜与童虎交谈，但却喜欢听童虎诵读那些好听的诗词。
只有当童虎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吐出那些极富韵律感的字句时，史昂才觉得这个让他头疼的朋友是可爱的。
他往往听着听着便出了神，甚至有一次忍不住说，“童虎，其实你的声音很好听。”
童虎像听的笑话般爽朗的大笑起来，“原来你也会夸奖别人？”
史昂也一笑道，“骗你的。”
童虎撇了撇嘴，“这才像你说的话。”
从教廷俯瞰圣域，原来的废墟之上十二座宫殿重又如巨人般屹立，神圣而庄严。只是偌大的空间中再没有笑声回荡，石柱间再没有出现战友们的身影。
史昂嘴角牵扯出一丝寂寞的弧度，童虎，我已经一百多年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庐山。
黑发早已被岁月染成银丝，原本英武的面容也早已被光阴刻下深深的纹理。
那时狂傲无畏的少年早已成了华发苍颜的老者。
当初他选择来庐山，谁知一坐竟是两个世纪。
飞鸟时常在他肩头栖落停歇，在鸟兽眼中也许他就是一座石像。早与庐山的瀑布、蓊郁的树林及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成了五老峰上的一道风景。

圣域。
杂兵在附近巡逻，战士在校场上训练，可爱孩子的脸庞出现在十二宫中。一切都像极了二百多年前的圣域。
可那只是像，因为有着纯净笑容的孩子并不是史昂的同伴们，而他仍是史昂，248岁的史昂。
岁月催人老这句话似乎对史昂并不起作用。圣域大多数人都以为面具后是一张被年华雕琢过的脸，实际上，史昂的面容一如既往美得惊人。
流光赋予他的痕迹并非表露在形体上。他用了百年的时间重建圣域，一生的时光几乎都与那些石柱和宫殿为伴。当这里焕然一新后，他觉得疲惫。所以当那个少年给他致命一击时，他并未全力抵抗。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倾斜然后重重摔在地上，而他的灵魂正在自由飞升。
星空下，战友们正在向他招手，他微笑着朝他们走去，毅然将整个世界抛在了身后。

庐山。
一夜大雨滂沱。
清晨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天空蓝得让人疼痛，树叶上随处可见晶莹的雨露。
童虎仍坐于五老峰之上，只是已冥想了二百多年的他今日似乎又回复到了最初的发呆状，只因昨夜看到那颗亮星的陨落。
史昂，连你——也厌倦了这漫长的时光了吗……
后来，童虎收了一个叫紫龙的孩子为徒，他将自己的绝技传授给他。
一日，童虎说，“紫龙，让瀑布倒流给我看。”
紫龙诧异，“老师，这怎么可能？”
“可能的。看好了，这便是庐山升龙霸的力量。”
一刹那，瀑布倒转，逆流直上。
紫龙震惊。而途径此处的一个游客更是惊得手中的相机都摔在了地上，良久仍喃喃的说，不详之兆，不详之兆……

圣域。
冰冷的质感，黑色的光泽，红艳的琉璃石。面具依旧是那个面具，面具后的脸也依旧俊逸非凡，只是那并不是史昂的面容。
死亡没有选择撒加，但撒加却主动选择了死亡。
十二宫之战后，慰灵地又添新坟。那些墓碑错落密集的向远处延伸。没有人知道，这片姑息分割的大地究竟能容下多少逝者的骨骸。

庐山。
时间的力量是可怕的，它可以隐藏一切，也可以揭露一切。
童虎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他能让庐山瀑布倒流却不能使时间倒流。而时间如果倒流，史昂是否就可以复生。
上次圣战结束后，史昂问童虎，为什么他们不在了，而我们却还活着？那时的童虎不知如何作答。
而今，史昂也已逝去了十三年，童虎想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活得最久的人了吧。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了，而我却还活着？
也许，活下来是种悲哀，但活着本身——却不是……

圣域。
火钟在夜幕下宁静的营造着一方光明。
时间不曾倒流，但站在261岁童虎面前的确是18岁时有着最完美身躯的史昂。
新的圣战再次随着时光的巨轮滚滚而至。
倒塌的墙壁在风中唏嘘，飞扬的尘土迷失了踪迹。
废墟之上仍如243年前般伫立着18岁的史昂与18岁的童虎。
“你在看什么？”
“圣域以及这大地上的一切。”
“你用心血重建的圣域又成了废墟，不觉得可惜吗？”
“时光中本不存在永恒，不是吗？”
“史昂，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星光灭绝真的很厉害。”
“你的声音很好听，这句话也不是骗你的。”
童虎突然孩子气的笑了，“我们有这样和平的说过话吗？”
“似乎没有。”
“为什么呢。”
史昂也笑了，“因为你是童虎。”
……
天际的云层流光四溢。第一道曙光终于冲破了夜幕最后的防线莅临大地。
史昂妃色的眸、清雅的面容以及整个身体都被奇妙的光芒所笼罩。
“天……已经亮了吗……”
“史—昂……”
“再见了，童虎……”
“再见了，我一生的挚友……”
“最后……为我吟一首词好吗……”
……
将军百战身名裂。
向河梁、回头万里，
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
满座衣冠似雪。
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
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
醉明月？
……

童虎第一次知道，晨曦可以明亮得如此落寞，刺痛他的眉他的眼，于瞬间让他泪流满面。
流华漫天随风舞。
这是记忆的碎片还是时间的尘埃？亦或，这只是史昂残存的小宇宙。
时光是一条河，一片流沙，还是一根连结着亘古与未来的轴？
轴的一端是18岁的童虎与18岁的史昂，轴的另一端仍是18岁的童虎与18岁的史昂。两端之间是243年的岁月无声。
百年之前和百年之后，是否有人见证过他们的来去？
或许，这只是一场时光的游戏。
又或许，时光本身——便是一场游戏……

<完>

注:文中两首词分别出自范仲淹的〈渔家傲〉和辛弃疾的〈贺新郎〉。

[ 本帖最后由 极度深寒 于 2007-5-29 02:5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