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也许无论过去多少岁月,克诺索斯平原上依旧会盛开着鲜花,黄金丝般的阳光将那些娇艳的花朵映照得更加动人,风里飘过铃兰的幽香。
风信子和紫罗兰随风摇曳,幻化出那个令人目眩神摇的微笑。
可那终究也只是幻影,天上丝丝洁白的云狂乱地飘过,淡灰色的阴影游移在奥林帕斯山麓。
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无法见到了。
往昔的一切轻柔地倒映在岁月之河里,明艳动人的笑靥在水波下清清灵灵地飘荡着,他用回忆拭去所有的阴影,于是就看见那双连雨后的苍穹都要为之自惭形秽的碧蓝瞳孔含着笑,从时光的彼端静静回望着他。
他却没有那个勇气去触摸。
克诺索斯的天空一片苍郁的青蓝,明净得透亮。
那是一个暮春的下午,他独自一人在这片平原上彳亍而行,天色似乎有些阴沉,但耀眼的阳光还是透过云层的缝隙射了下来。
阳光下他的手指苍白得透明。
上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了……是三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前?或者是更久……?他几乎已经忘却了阳光的模样,忘却了这个世界还有着夜的另一半。
那头连最耀眼的阳光也无法刺透的漆黑长发在风里飞舞,在这片平原上轻柔地截出一片夜的阴影。
视野中第一次出现了那片耀眼却不刺目的金,比清晨带露的蔷薇更娇艳的唇边有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微笑,与蓝天同色的剪水双瞳中满溢着幸福与希望。
那是个与他的世界完全处于两个极端的少女,比百合更娇艳纯洁的笑靥有着浅浅的笑涡。
少女觉察了他的到来,抬起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从他出生直到现在,这是他得到的第一个微笑。
能让世界上所有的鲜花都为之失色的笑容就悠悠地浮在他的面前,宛如梦幻般美丽,然而却比阳光与黑暗的存在更真实,就在他眼前伸手可及。
如果可能的话,他愿意用他所有的一切去换取这个笑容。
“……您好。”他半天才说出了这一句话,一句毫无性格与创意的话。
他并没有看到飞翔在空中的阿佛洛狄忒微笑着张开了她的金弓,将一枝闪着金光的小箭笔直地射进了他的胸口。
从那一刻开始,地狱不再冰冷。
他将那个有着比阳光更灿烂的微笑的少女带回地狱,带回他位于朱狄加的冥宫。他想要再次看到那样的微笑,因为这笑容让不见天日的地狱都开始变得有了一丝光明和温暖。
可是少女不再微笑了,他天天只能看到少女梨花带雨的泪颜,这让他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睡神修普诺斯和死神达那都斯带着善意的微笑,看着他们的主君一脸无奈地站在那扇门外,想要敲门却又不敢的样子。
“陛下,如果您真的想留下她,那么就为她做点什么吧。”修普诺斯好心地提醒他。
“对啊,也许只要给她一件她真心想要的东西,她就不会再哭了。”达那都斯在一边帮腔。
他轻轻地蹙起那对与夜同色的修眉,形成一个连缪斯女神也无法描绘出的优美弧度。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然后他向着地狱的最深处走去,留下那一对孪生兄弟站在门口,莫名其妙地彼此对望。
数日后冥府之王一身疲惫地重新出现在朱狄加,苍白到极点的脸颊下似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如幽深湖水般清澈的双瞳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黯淡的云翳在其中游移。
死神与睡神吓了一跳。
他轻声地敲响了房门,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那扇门无声地开了,青色的磷火照得他的影子一片阴森。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少女依旧坐在那里哭泣。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他站在少女身边,想替她拭去满脸的泪痕,可是少女只是害怕地瑟缩着身体,拒绝他的靠近。
“这样吧,我给你看一件东西,如果看完后你还是觉得不满意,想离开这里,那么我不会阻拦你……这样,好吗?”
少女猛地抬起头来,被泪水浸透的美丽双瞳骤然有了希望的光辉。
然后修普诺斯与达那都斯就又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少女,她跟在冥府之王身后走出了那间屋子,走向地狱的最深处。
“陛下您要去哪里?”达那都斯问道。
“去一个能让她微笑的地方。”哈迪斯回过头来,对着他最忠实的属下微微一笑,黑色的长发在地狱冰冷的风里飞扬。
那里有清冽的泉水终日流淌,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鲜花盛开,五颜六色的蝶儿优雅地在风中婆娑起舞,黄金丝般的阳光一缕一缕地照下来,洒遍整个世界。
“好美啊——没想到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少女开心地在原野上奔跑,追逐着风里的彩蝶。
比阳光还要灿烂的金发在风里划出最优美的弧线。
看着少女轻灵的身影,还有那比银质的风铃摇响时更清亮的笑声,哈迪斯知道自己成功了,不枉他燃烧了整整七个昼夜的小宇宙,幻化出这样一片地狱里的极乐净土。
他苍白得透明的脸上,露出绝美的微笑。
“愿意留在这里吗?”他走到玩累了的少女身边,微笑着看她将手中无数的花朵编成花环。
她的笑容美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如果是这里,那么……我愿意!”与晴朗的苍穹同色的眼眸里尽是藏不住的笑意,雪白的手指绕着纤细的藤蔓。
花朵的清香在她周围飘荡,她洁白的衣裙纤尘不染。
少女微微直起身子,微笑着将手中的花环戴在了他的头上:“这个,是我送给你的!”
那是自他出生以来,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在那瞬间,他醉了。
以后的日子美丽得如同七彩的梦幻,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这片极乐净土上,轻盈的身影仿佛随风飞舞的蒲公英。在她明丽的笑靥中,连阳光与和风都会为之失色。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逐着少女轻盈的身影,与夜同色的双瞳中映出这世间最美的景象。
无数的鲜花在少女的脚边绽放,每朵鲜花都在黄金丝般的阳光里微笑,蝶儿优雅地在花间翩翩起舞,纤细的彩虹从花瓣上每颗如水晶般透亮的露珠里升起。
玩累的少女在他的身边坐下来,然后就不知不觉地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白皙秀丽的脸颊微微带着红晕,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
冥府之王侧过头去看着熟睡的少女,黑色的瞳孔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躲在远远的地方偷看的睡神与死神彼此对望一眼,满是笑意的金色和银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修普诺斯就故意板起脸来,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孪生弟弟从极乐净土拎到朱狄加。
达那都斯刚要抗议,他的镰刀就被塞到了手中,然后就是修普诺斯努力忍住笑的话音:“不许再偷看下去了,好好地干活!”
死神大为不满:“为什么我们两个就这么命苦……”
话音未落他就被自己的孪生哥哥拎着衣领揪到了地面上,身后留下一串不满的牢骚。
哈迪斯将沉睡的少女轻柔地抱进极乐净土自己的宫殿,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在她洁白明净的额上轻柔地印下一吻,然后替她放下数重幔帐。
伊利西亚轻柔温暖的和风将幔帐吹得轻轻飞舞,风里裹了紫罗兰和勿忘我的清香。
阳光在少女床前洒落一片金色。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凝望着沉睡的少女,形状优美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在光与影之间印下了一个最完美的微笑。
然后他轻轻地转身离去,将一肩阳光远远地抛在身后。
少女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了过来,窗外如黄金丝般纤细透明的阳光依旧轻柔地洒落在她床前,身上的薄纱在这样柔和的阳光里闪着淡金的光芒。
在这片地狱里唯一的希望之地上,有着世人无法想象的恬静与祥和。
这里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只有碧蓝的苍穹上飘着薄纱般的云,透过神殿的窗口望出去,原野上盛开着无数鲜花。
她发现自己爱上了这里,如果可能,她不想离开这个美丽的地方。
一阵微风掀起了少女手中满把的花瓣,粉的白的,刹那间如雪般散落在葱绿的草地上。
与阳光同色的长发在风里飞扬起来。
“雅典娜,是您?”少女认出了来者。
有着明净的额,灰色眼睛的智慧女神一身普通的白衣,静静地道:“宙斯与谷物女神之女,春之女神啊……请随我去地面上走一趟吧,您的母亲为了您茶饭不思,已经忧郁成疾了……您不去探望一下她吗?”
“真的?那么快带我去!”少女惊慌地站起身来。
少女跟着雅典娜的脚步,渐渐远离了那片地狱里唯一的希望之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但是慌乱中的她已经无法思考,只能机械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向着地面快步而去。
是的,到底遗忘了些什么呢?
她不知道,但是,那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只是在你走的时候,请通知我一声。
直到数千年之后她才回想起哈迪斯的这句话,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大地……她所热爱的这片大地,那个繁花似锦、生机勃勃的大地,她与母亲共同为其装扮的大地,她发誓要永远守护的大地……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荒芜,昔日高大的乔木与茂盛的灌木早已枯萎,黑色的枝桠在干燥的热风里直刺天空,仿佛死者干枯僵直的手指,想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去抓取生命时,却被死亡生生砍断。
褐黄的土地赤裸裸地暴露在血色的夕阳下,没有一丝绿色的影子。
血色的阳光照着这片死亡的大地,视野里一片黯淡的惨红,仿佛缪斯女神以手中的画笔饱蘸鲜血,画出了这幕人间最凄惨的景象。
农田开裂,河流浑浊,稍远的地方倒着数具动物的骸骨,苍白的天空里秃鹰在有气无力地盘旋,更多的鬣狗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撕扯着一只尚未完全死去的生物。
但是……那只生物到底是什么啊……
那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手脚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层皮肤包裹着骨头的人!
“不要!”少女秀丽的脸颊完全失去了血色,她想跑过去解救那个可怜的人,却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她的身体重重摔倒在坚硬如铁的地面上,纤尘不染的洁白长裙满是泥沙,长长的金发纷乱地散落在地。然后她看见了——
将她绊倒的是一段人骨,而其头颅部分正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无声地注视着她,空洞的眼窝里流下最后的两行血泪。
鬣狗咬断了那个人的咽喉,几缕鲜血从齿缝中流淌而下,汩汩地渗入干涸的大地,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不——!”少女悲凉的声音在荒芜的大地上飘了开去,连一丝回声都没有。
灰色眼睛的女战神静静地看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少女纤细单薄的身形在风里如琴弦般颤抖起来,她用洁白纤长的手指掩住脸,却无法掩去那两道如水晶般闪亮的泪。
冰凉的泪痕滑过同样冰凉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散落在风里。
日沉月升,清冷的月光照着她玉一般洁白美丽的容颜,她的泪如天穹的星辰般闪亮。
“那是因为,你离开了这片大地整整一年……这一年,大地上没有春天,没有生机,没有任何生的希望……”雅典娜静静地看着那张满是泪痕,却依旧美得如同初春时节,褐色枝条上绽放的第一朵花蕾般的脸,一字一句地道,“这片大地因为你的离去而哭泣,因为你的消失而荒芜……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背弃了你的誓言,但是……”
“我没有……没有背弃自己的誓言,从来都没有……”晶莹的泪水洒落在干涸的大地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洁白的雏菊。
“是吗?那么现在,就请你好好地看看这片满目创痍的大地,仔细地听听她的悲叹……如今,你还能说自己没有背弃誓言?”雅典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柔和。
少女忽然挺直了身躯,以白皙的指尖拭去自己的泪:“我知道,所以我绝不会逃避——应该付出的,应该舍弃的,应该承受的……我明白自己的责任!”
“我,宙斯与德墨忒尔之女贝瑟芬妮,在此向天地间所有的神祗祈祷……请你们宽恕我的罪愆……我将以我之最大能力,恢复这片大地的生机……”少女虔诚地跪倒在地,双目微闭,双手十指交握置于胸前。
金色的长发在风里柔和地飞扬,她白皙美丽的脸上闪着圣洁的光。
丝丝葱绿从她的脚边扩展开去,仿佛是从地上揭开了生命的面纱。
干涸的土地变得松软肥沃,丛丛葱绿的小草争先恐后地从地下冒出,瞬间就连成了青绿的一片,带着露珠的草叶对着星空微笑。
枯萎的树木萌出新叶,断裂的枝干重新合拢,浓绿的树冠筛落一地月光,草地上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盛。
原野上根根的白骨仿佛有了生命般重新组合起来,渐渐地,惨白的骨骼上长出了血肉,长出了皮肤,长出了毛发……那些曾经被剥夺了生命的生物,无一例外地都重新复活。
和风里飘过花朵的清香,每片绿叶似乎都在微笑。
一阵柔和的震动传到了哈迪斯在朱狄加的冥宫,正忙于公务的哈迪斯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一瞬间的心悸。
他手中的水晶盏翻倒在地,清脆的破碎声在地狱的最深处传得很远很远。
“陛下,您怎么了?”达那都斯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象发生了什么事情……”哈迪斯弯下腰去,想拾起满地的水晶碎片。
“您一定是太累了,这样吧,请把剩下的工作交给我,您去陪陪贝瑟芬妮小姐……这样如何?”
“贝瑟芬妮……是啊,因为工作积压得太多,有好多天都没去看她了……只是……”哈迪斯微微皱起纤秀的眉,望着那满地冰冷的碎片,“刚才的震动,到底是什么呢……”
还没等达那都斯回答,哈迪斯已经霍然从玉座上站起。
“糟了!冥府的亡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哈迪斯的身影瞬间就消失在冥宫的门口处。
“陛下——!”达那都斯急了,现在还根本不知道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冥王就这样冲出去的话……
他不敢再多想,连忙追了出去。
冥界,是所有人死后的唯一归宿,是所有亡灵的栖身之所,也是人间一切负面情感最终汇集之地,是所有灵魂的开始与终结之地。
深灰的气息笼罩着这片死亡之国。
可原本应当走向冥府深处的所有亡灵,如今却逆向而行!
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将它们硬生生地拉起,从三途河上空掠过,继而拉向冥府的入口!
三途河上的船夫卡戎早就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工作,正在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
“到底是哪个神在做这种违背自然法则的事?!祂怎么能干预人类的生死?”哈迪斯惊呆了,“难道……祂愿意承受那种可怕的代价?”
奥林帕斯的所有神祗都拥有让人类起死回生的能力,但自从人类诞生以来就没有神祗敢使用这种能力——因为使用的代价太过高昂,高昂到没有神灵敢付出如此的代价!
随后赶到的死神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陛下,无论是哪位神祗……我觉得是不是先阻止这一切比较好?”
“……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身为冥府之王,不能看着这种事情在我的眼前发生。”
但哈迪斯随即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阻止那些亡灵离开冥府,因为那股力量强大到连他这位掌管死亡的神祗都无法抗衡的地步。
“……祂一定是疯了……”哈迪斯喃喃地道,“或者我真的该到地面上走一趟……因为冥府众神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陛下!您……这是您身为冥王的禁忌啊,在未接到奥林帕斯的邀请之前,您不能去……”达那都斯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说得对。所以,冥府的事务就拜托你了。”哈迪斯微微一笑,淡淡的黑影在他周围飘荡起来,等到达那都斯能够再次看清眼前的事物时,他已经失去了冥府之王的踪影。
“陛下——!”
东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起了淡青色,一丝一丝的金红在地平线上涌动着,原本璀璨的星辰此时却黯淡无比。略带凉意的风从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上掠过,风信子与紫罗兰的气息随风而逝。
哈迪斯知道再过不久,阿波罗的金马车就会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跃出。
他甚至看得到时光三女神正在为太阳神的金车套上辔头,而晨曦女神已经在天际开始露出她绝美的微笑。
“……对,应该就是那个方向……”哈迪斯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凝神感受着那股让亡灵起死回生的力量。
一阵莫名的悸动忽然掠过他的心头。
淡灰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对不起,哈迪斯大人……请您回到冥府去,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从空中传来清澈的少年声音,轻灵的羽翼影子掠过大地。
望着翩然落在自己身前的传令神,冥府之王轻叹一声:“抱歉,但我不能不来……”
“请别让我为难……”俊秀的神使赫尔墨斯收起了自己那对洁白的羽翼,暗金色的长发在风里飞扬,“因为这是您当年和万神之王的约定……”
“我明白,但是……至少在日出之前,请让我留在这片大地上,让我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哈迪斯苍白到透明的手指掠过自己漆黑的长发,与夜同色的眼眸中一片静谧,“该付出的代价,我不会逃避。”
天穹的星辰,正在隐去自己最后的一线光辉。
在他身前,那股强大的力量已经开始迅速地衰竭下去,而东方地平线上越来越亮的金红,正是阿波罗神殿打开大门的先兆。
——必须在日出之前找到她,否则……可是她到底在哪里?
哈迪斯只觉得贝瑟芬妮的气息正在缓缓飘离他的感知范围,而他甚至无法确定具体的方位。
宛如退潮时分的洁白浪花,在平缓的海滩上一寸一分地退下去,任凭孩子的脚步再怎么追赶,也无法赶上那悄然远去的碧蓝水波。
一次一次,在他的指尖如流云般飘逝。
就在他的力量开始流失,整个身心都几乎绝望的那一刻,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柔和的金光。
不,不是初升的太阳,因为阿波罗神殿的大门还没有打开。可是,那是……!
金丝的长发瀑布般从头顶倾泻而下,映着东方的金红闪着圣洁的光辉,那双连雨后的苍穹都要为之自惭形秽的碧蓝瞳孔含着笑,镶嵌在那张白玉般光洁明净的脸上,一身雪白的衣裙在风里轻轻飞扬,形状毫无瑕疵的蔷薇色薄唇上,有着一抹奥林帕斯最美的微笑。
“贝瑟芬妮!”他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在他心目中最动听的名字,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却始终连触摸的勇气也没有的名字。
少女很显然是看见了他,无瑕的脸颊上露出欣喜的笑涡。
她的脸色苍白得透明。
“……哈迪斯……”她张开了她蔷薇色的唇,吐出那个尊贵的神名,清澈如山泉般的声音在清晨的和风里摇曳,然而却是如初春的薄冰般脆弱,稍微触碰都会碎裂。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瘦削单薄的身子如细雨中的蔷薇般纤细地颤抖,苍白的脸上露出圣洁的微笑。
“贝瑟芬妮……”他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的身子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清晨的风扬起了她满头秀发,它们如阳光般灿烂光华。
“我爱你……”她的瞳孔含着笑,比蔷薇更娇艳的唇轻声说出这句只属于恋人的话,“……我爱你……”
“贝瑟芬妮……”
少女轻轻伸出手去,将他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掠到耳后。
他惊恐地发现少女的手指已经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而她的身子则快要看不到了。
“我爱你……”少女微笑着,慢慢将自己白皙美丽的脸颊凑近了他的,蔷薇色的唇即将吻上他冰冷的唇。
在那瞬间,他的眼前一片耀眼的金红,刺目到他必须眯起眼睛去看。
阿波罗神殿的大门轰然打开,四匹骏马拖曳的太阳金车轻灵地跃出东方的地平线,耀眼的黄金色阳光在瞬间洒满大地,天边横着绚丽的五彩朝霞。
少女的微笑在灿烂的阳光中显得那么圣洁高贵,与阳光同色的长发在风里飞扬成柔和的弧度,那双比雨后的苍穹更加碧蓝清澈的眼瞳含着笑,雪白的衣裙纤尘不染。
他觉得有一阵微风从自己唇上掠过,冰冷得如同少女的手指。然后,在让人目为之盲的耀眼金红中,少女的身子飞散开来,化做千万点金色,缓缓在他眼前飘过。
而他,甚至抓不住其中任何一点。
哪怕他是奥林帕斯十二主神之一,是地下世界至高无上的君主。
无数回忆从他的指缝间如细砂般滑下,无声无息,他徒劳地想去抓住它们而握紧了手指,最后松开时却发现掌心空无一物。
从一开始就不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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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后扬起了风,卷得满地白的粉的花瓣随风起舞。
紧接着,那点点金光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似的,划了一个柔和的弧度向他身后某个地方飘飞而去。
他吃惊地回过了头。
明眸的智慧女神一身白衣,满头浅褐色的秀发在晨风中飞舞,手中的白杨木长枪迎着曙光闪出金红的光芒,她宁静柔和却又强大的力量在风中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无数金芒在哈迪斯眼前如碎裂的星辰般炸开,耀眼的光芒几乎要刺穿他的双瞳。
在他眼前出现了十二只金光闪耀的箱子,每一只上面都有着华丽的花纹,每一丝花纹都迎着初升的太阳,闪着神圣的光芒。
“……这是……?”哈迪斯低低地说道,但他的声音随即就随风飘逝,不留下一丝痕迹。
女神洁白纤长的手指抚上其中一只箱子,仿佛不忍心打搅箱中灵魂的长眠般轻柔,她的指尖同样闪着神圣的光芒,在初升的阳光下光华流转。
箱子猛地打了开来,天地间仿佛升起了第二个太阳。
满天星星点点的金光都被这第二个太阳的光芒吸引了过去,不由得围着那团金光如夏夜的萤火虫般起舞。
女神宁静柔和的力量骤然升到了最高点,白杨木长枪在风里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那点点金光如扑火的飞蛾般,飞向那团耀眼的金芒。
随即,眼前的金芒一点点黯淡下来,能够看得见那团金芒有如一片金色的剪影,在蓝灰色的天幕下慢慢地改变着形状。
最终,它变成了一个跪倒在地、双手交握胸前,虔诚祈祷的少女形象。
那是一具黄金的铠甲,但却闪着和人间的铠甲完全不同的光华。
哈迪斯突然想起来了。
数日前他无意间走过位于朱狄加最深处的那座小神殿,听到里面传来他熟悉却又陌生的语音。
——“大地上又要开战了吗?克罗托。”这是一个温柔而富有知性的女性声音。
——“是啊,阿瑞斯要挑战雅典娜的权威与尊严,想将她守护的大地据为己有。”一个年幼而稚嫩的声音响起。
——“总之,我又有许多的活要做了……话说回来,拉克西丝,他们两个谁会成为胜利者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神殿里,混着纺车的吱呀声,空洞无比。
——“谁会胜利都与我们无关吧……不过雅典娜已经请赫淮斯托斯打造了十二件神圣的铠甲,据说是要保护她最强、最忠诚的战士……”温柔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地,空气中只能听到摇动纺车,以及剪刀合拢的声响。
冥府冰冷的风呼啸而过。
少女形象的铠甲静静地跪在那里,仿佛那位为了大地而祈祷的春之女神化做了一尊与阳光同色的雕像。然而这雕像却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芒,黄金的面具上神光湛然,清新如初春时节绽放在枝头的第一朵花蕾般的气息,在苍穹下缓缓飘散开去。
“……贝瑟……芬妮……”他的声音低得无法让任何人与神听到,仿佛雪花飘落在湍急的河流中,瞬间就失去了踪影。
“幸好,还来得及……”智慧女神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件黄金的铠甲,阳光在她指缝间欢快地跳跃,“这样一来,她的灵魂应该不会烟消云散了……”
哈迪斯微微转过头,望向一身白衣的雅典娜:“……为什么。”
“您也该知道,她的母亲、您的妹妹德墨忒尔女神已经为了思念她而忧郁成疾,再也无法让这片大地重新复苏。如果她再不回到这片大地,那么所有的生灵都将死去……”雅典娜灰色的眼眸看着一身黑衣的冥界君王,看着他漆黑的长发在风里飞扬,“我不想看着这片自己守护的美丽大地成为一片荒芜,更不想让生活在其中的人类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死亡,所以我向全奥林帕斯的神祗打听贝瑟芬妮的下落,最后才知道她是在您那里……”
冥府之王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如暮春时节最清冽幽深的湖水般的眼睛里,有着女神读不懂的微粒。
“如今……这样的结果我也觉得非常遗憾,这并非我的初衷,只是……”明眸的智慧女神微微垂下了眼,她的指尖闪着与太阳同色的光芒。
“人类的灵魂是我所赋予的,所以,我会不惜任何代价,守护这个大地上的人类。”
金色的阳光温柔地照耀着这片大地,每片草叶上的露珠都闪着七色虹彩。
仿佛无数七彩的梦幻,飘荡在那片地狱唯一的天堂里。
“……那么,我要取走这件附有贝瑟芬妮灵魂的铠甲。”他漆黑的长发在风里飞扬成最优美的弧度,连最耀眼的阳光也无法刺透。
“抱歉,这我做不到。”女神的声音宁静柔和,但却斩钉截铁,不带一丝回旋的余地。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猛地握紧,修剪得极秀丽的指甲在掌心刺出一弧一弧血痕。而无数的回忆却在这裹着铃兰花香的风里,悄然而逝。
那些盛开在原野上的百合、紫罗兰、风信子、郁金香……都一片一片地凋谢,枯萎的花瓣轻柔地落在深褐色的大地上,然后慢慢地沉下去,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连最后的梦想也无法追回。
“我会给予您相应的补偿,无论是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您都可以提出来。”有如清冽幽深的湖水般的双眼有着黯淡的光芒,然而那完美的声线却从那同样完美的薄唇边轻轻吐出,“……甚至,我可以站在您的一边,帮助您赢得与阿瑞斯的战争。”
“……是……吗,真是诱人的条件……”明眸的智慧女神轻轻地笑,手中的白杨木长枪在阳光下金光闪耀。
两位神祗的影子在阳光下长长地拖着,慢慢游移在那十二只金光闪耀的箱子间。
“不过,请不要忘记您与我父亲的约定。身为冥王的代价之一,就是永远不得踏足这片大地,否则……从违反约定的那一刻起,您的力量就会开始被削弱。”智慧女神淡褐色的秀发闪着金光,灰色的眼眸中透着自信的笑容。她伸手指了指天穹那轮耀眼的光球,“等太阳神阿波罗的金车到达天顶的时候,您就会变得和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我想,在神与神的战争中,普通人是插不上手的。”
他低低地叹息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去了那双冥府最清澈的眼睛。
“我说过了,对如今这样的结果我也觉得很遗憾,但请恕我无法答应您的要求。因为这是我与阿瑞斯的战争中,我获胜所不可或缺的东西。”
他望着那件近在咫尺的铠甲,望着它在阳光下闪耀着灿烂圣洁的光华,但是这数步的距离却已经永远无法跨越,仿佛天边的海市蜃楼般不可触摸。
水晶破碎的声音从灵魂的最深处清晰地传来。
回忆的碎片丝丝缕缕地飘着,洒了一天一地,直到淹没了他全部的记忆。
那个时候的天空并非是现在这样晴朗的蔚蓝,而是深深浅浅的灰,银紫色的电光不时地从云中劈下来,在大地上斩出道道裂痕。
灰色的海面卷起浑浊的怒涛,疯狂地拍打着岸边黑色的礁石。
一道惊雷几乎炸响在头顶,然后倾盆大雨在瞬间将天地连成一线。
雨点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旧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中的剑已经刺穿了敌手的胸膛,尽管那不是致命伤。
鲜血沿着剑刃流到他的手上,温热湿滑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他激灵灵地打个寒噤,只觉得彻骨的凉意如毒蛇的长信般舔上他的背脊。
“……没想到,你们真的能做到……”阴沉中含着痛苦的声音,自他面前的敌手口中响起,“不过,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吗……”
沾满鲜血的大手猛地扼住了他略显纤细的颈项,这几乎完全截断了他的呼吸,他只能用已经受伤的左手握住那只健壮有力的手腕,试图将之拉开。
“这被诅咒的血将会永远延续下去……”阴沉的声音几乎在他耳边响起,那个他曾经最尊敬,如今却最痛恨的男子正在将他所有的恨意碾压进这几句话里,“就象我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你们亲手杀死我一样,接替我地位的那个神子……最终的结局也会和我一样……”
疯狂的笑声回荡在天际,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诅咒着他:“没错!和我一样,被自己的孩子亲手杀死!”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那个身影已经在大雨中逐渐模糊起来。
“而你——将永远也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手腕猛地一紧,颈间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只觉得眼前闪过死亡的惨白,命运女神手中的金剪闪着致命的寒光。
右手迅速地抽回,剑锋掠过那只扼住他咽喉的大手,鲜血在眼前飞溅起来,洒在他冰冷苍白的脸颊上。
然后他终于得以吸进一口带着血腥气息的空气,跌坐在地上,看着数道银紫色的闪电将眼前的男子彻底化为灰烬。
“成功了……”金发俊朗的少年拄着手中的雷电杖,勉强地站住了满是伤痕的身体。
在不远的地方,另一个银蓝色长发的少年正在努力地站起身来,他的身下一大片鲜血的池沼,看起来触目惊心。
“是的,我们成功了,可是……”他低低地对着自己说道,豆大的雨点打在他身上,化为鲜血的颜色在他身下肆意流淌。
雨势渐渐地小了,数缕阳光透过乌云的夹缝照下来,轻盈透明的金光看上去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但他的心,永远都不会被这阳光温暖。
永远地,如地狱的最深处般冰冷。
一身黑衣的斯堤克斯女神微笑着捧着银杯,出现在他们面前。
“请喝下这斯堤克斯河的水吧,然后对着它宣誓就职。”晶光闪耀的银杯满盛着神圣的斯堤克斯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七彩光芒。
他看着金发俊朗的少年微笑着拿起了那只精致的银杯,喝下了杯中那能够约束神灵的神圣河水。
“我,宙斯,在此向神圣的斯堤克斯河宣誓,就职万神之王的宝座。”清朗的声音在原野上回荡。
他扶起银蓝色长发的少年,同时向自己的弟弟表示祝贺:“恭喜。”
“我只想问你,你以后想去哪里。”金发的宙斯淡然问道。
“我会去一个离奥林帕斯最远的地方,没有你的征召,我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视野里。”
如暮春时节最清冽幽深的湖水般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线从云端射向大地的透明阳光。
也许,从今之后都无法再看到这样的景象。
“那是……哪里?”金发的少年微微皱起了眉。
“冥府。”
——“而你——将永远也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父亲临终前那饱含仇恨的话语,开始在他记忆的深处回响。
——永远……也得不到……
酸楚、疼痛、苦涩、绝望、不甘……种种的情绪在他心头疯狂地搅动,金色的阳光如利剑般,在他全身切割出无数肉眼看不见的伤痕。
他抬起眼来,冰冷的目光望向那位英姿飒爽的美丽女神。
明眸的雅典娜毫无畏惧地回望他。
他漆黑的发在风里飞扬起来。
——永远……也得不到……
“在此,我,克洛诺斯与瑞亚之长子,冥府之王哈迪斯,以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向神圣的斯堤克斯河起誓——”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虚指着那条能够约束奥林帕斯所有神祗的神圣河流,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誓言,“我将以我之全部力量,与智慧女神雅典娜争夺这片大地,以243年为轮回,直到有一方彻底地倒下。”
雅典娜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还未等她说出任何话来,一身黑衣的斯堤克斯女神已经捧着装满神圣河水的银杯,微笑着出现在冥府之王面前。
他伸手拿起了那只装饰华美的银杯,里面神圣的斯堤克斯河水泛起丝丝涟漪,七色虹彩在水面上柔和地闪耀。
阳光下他的手指苍白得透明。
——永远……也得不到……
“不,请等一下!”她说道。
他将目光微微转向她:“很遗憾,太迟了……说出口的誓言,如何能再收回?”
淡蔷薇色的薄唇轻轻吻向纯银的杯沿,神圣的河水消失在了他的唇间。
“誓约成立。”斯堤克斯女神微笑着收回了银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风中。
“……为什么?”明眸的女神脸色微微苍白,但灰色的眼眸里依旧闪着坚毅而自信的光芒。
她伸手紧紧握住她的白杨木长枪,洁白的衣裙在风里猎猎飞舞。
“为了交换。”哈迪斯望向那双灰色的美丽眼眸,端丽的唇边有着一抹绝美的笑容,“您从我身边取走了最珍贵的东西,那么……我要您用同样的东西来交换。”
“不要忘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您,冥府之王哈迪斯。”女神淡褐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飞扬,清亮如晨露的声音回荡在苍穹下,“如果不是您强行带走贝瑟芬妮,这片大地上不会生灵涂炭,我也不会为此赶到伊利西亚带回她……”
“您并非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一年中枉死的人类……那么您完全可以直接到朱狄加的冥宫和我交涉,是我造成的灾难,我不会推卸责任。只要您说出的理由我能接受,我同样愿意付出那可怕的代价,但是现在……”哈迪斯清冷的声音飘过原野,“现在再说这些未免太迟了……宙斯的明眸的女儿,雅典城的守护神,智慧与战争的女神雅典娜,我们243年后再见吧,在这片美丽的大地上。”
他转身迎向那轮耀眼的太阳,刺目的光芒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永别了,我深爱的一切……你带走了我所有的希望与幸福,从今以后我的世界将是一片黑暗。
我会在黑暗中默默等待这243年的岁月,只为了可以看到那12小时的阳光。
那澄澈高原的蓝天就是你闪亮的双瞳,温暖透明的阳光就是你耀眼的秀发,清冽甘甜的山泉就是你含笑的眼波,娇艳芬芳的蔷薇就是你秀丽的双唇,拂面微熏的和风就是你温柔的气息。
暮春时节嫩绿的新芽就是你纤长的手指,仲夏时节夜空的星光就是你无瑕的笑靥,初秋时节满山的红叶就是你娇嫩的脸颊,深冬时节山巅的白雪就是你素洁的衣裙。
我情愿在地狱的最深处长眠八万八千个昼夜,只为等待那12小时的相逢。
让我用这12小时的时间,把这片美丽的大地收进我的眼底,将它永远烙印在我灵魂深处,直到世界的尽头也不会遗忘。
“太无礼了!”少年清朗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了,带着一丝的愤怒,“请立刻向女神道歉!”
他回过头来,一张少年的面庞跃入他的视野。
略显瘦削的身材,不算十分俊秀的面庞,然而却有着阳光般的气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着清亮的光。
“你是……人类?”
即使是面对地下世界的主宰,掌管死亡的帝王,少年小麦色的脸颊上也丝毫没有畏惧之色:“我是人类不错,但我有守护自己家园的义务,而你……又有什么资格觊觎这片女神守护的大地?”
冥府之王不去搭理那个少年,反倒对着智慧女神淡然说道:“您有一个很好的侍从,但这样的一个人类介入你我的战争,却是可惜了他的性命……”
“我不是侍从,而是女神选定的战士!”少年拔剑在手,“不要小看人类的力量!”
剑光在长空流星般滑过。
少年的目光如火焰般炽烈,锐利的剑锋在阳光下反射着青铜的光芒。
冥府之王神情恬然,柔和的蓝光在他右手指尖处闪动着,在下一瞬间,一根白杨枝已经出现在他白皙修长的手中。
树枝纤细而脆弱,缀满掌形的叶片,一面淡灰,一面浓绿,仿佛黯淡的地府与亮丽的人间。
“无礼的……应该是你吧。”纤细的白杨枝挥出,想挡开那把青铜的利剑。
哈迪斯手中的白杨枝断裂开来,灰的绿的叶片扬了满天,紧接着,飞溅而起的鲜血星星点点沾上了那些叶片。
红,灰,绿。
宛如冥府飞出的蝴蝶。
少年的眼睛瞪大了——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轻易地伤到奥林帕斯的十二主神之一,死亡世界的君王。
冥府之王用左手掩住右肩的伤口,鲜血从指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苍白修长的手指。
在那瞬间,洒落的鲜血艳得仿佛冥河边盛放的曼珠沙华。
片片鲜红从指间洒落,地上长出一丛又一丛朦胧的金穗花,淡灰的叶片在和风中摇曳,黯淡的深紫色小小花团在淡灰的枝头盛开,纤细得仿佛稍微触碰就会凋零。
“忘了吗?您与我父亲的约定……”明眸的智慧女神微微仰起了她美丽的头,望向那耀眼的一天金芒。
太阳神的金车已经快要升到天顶,如黄金丝般灿烂的金色光华刺痛了那双冥府最清澈深邃的眼睛。
“……的确,我忘了……忘了我现在的力量已经和普通人类一般无二……”
冥府之王的脸色苍白得仿佛金穗花的叶尖,阳光在他与夜同色的长发上泛起薄薄一层金光。
淡淡的云影在葱绿的原野上游移。
他在阳光下伸开自己苍白到透明的手指,斑驳的血痕在白皙的手掌上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对着耀眼的阳光,微微地笑了。
苍白却绝美的微笑令天地都为之失色。
他轻轻弹了弹白皙修长的手指,艳红的血丝在风里划了一道柔和的弧线,飞溅在一只黄金的箱子上。
血花盛开在与阳光同色的黄金花纹上。
“你做什么?”一阵莫名的悸动,掠过智慧女神的心头。
“临别前最后的礼物。”大团大团的金穗花盛开在他脚下,明媚的阳光下他的笑容苍白而透明。
“无论转世轮回多少次,我已经注定无法与贝瑟芬妮再相见……”清朗的语声从淡蔷薇色的唇边缓缓飘出,清丽的笑容完美一如往昔。
而那个阳光般的少女已经从他的指尖飘离,清清灵灵地微笑着消失在红尘中。
永隔如参商。
“所以,以我的血为誓,我要您的天蝎座战士和我这个星座守护神一样幸福——一样地,与自己最重要的人永远地,分离。”
冥府之王苍白的指尖闪着蓝光,而属于天蝎座的那只黄金箱子已经开始发出悲鸣。
“住手!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明眸的智慧女神脸色有些苍白,她握紧了手中的白杨木长枪,准备洞穿冥府之王的胸膛。
“宙斯的明眸的女儿啊……”哈迪斯长长的黑发飞散在风中,他轻叹一声,“请仔细看看这些属于人间最强的战士的铠甲,几乎每一件都有着众神的祝福啊……”
说到这里,他仰头看着那遥远的天际——宙斯,我的弟弟,你终究也是相信了普罗米修斯的那个预言么?相信墨提斯所生下的子女必定会推翻你的王位?为了将所有的可能性消灭在最初,你竟能集合黄道12星座的守护神,将种种禁制加诸在这12件匠神的杰作上?
只有神能诅咒人,也只有神的诅咒,才能如菟丝子般紧紧缠绕在被这12件铠甲选中的战士身上,生生世世永不改变。
他的身影在和风里逐渐模糊起来,最终消失在智慧女神眼前。
“我究竟……能不能赢……”面对同为十二主神的冥府之王,雅典娜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同时与两位主神作战,自己的胜算到底有多高?
而背负了如此沉重诅咒的12位最强的战士,在战场上到底能发挥出多强的战力?
难道这片美丽的大地,自己注定无法永远守护下去,而要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破坏、被毁灭?
难道在其中生活的人类,注定成为喜怒无常的众神的牺牲品?
自己不能任由这样的情景发生,但是……
“尊敬的雅典娜女神,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帮您的忙。”碧蓝的苍穹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雅典娜有些吃惊地抬起了头。
金翅银足的胜利女神微笑着飞翔在她面前,双翅掀起的微风吹起两位神祗的长发,葱绿的草地上开满鲜花,馥郁的花香在阳光下跳着轻盈的舞蹈。
“我可以给予您永远的胜利,只要您付出相应的代价。”奈姬的声音轻柔悦耳,却字字如针般刺入雅典娜的耳膜。
“……您要什么?”
“每243年,当您转生到人间之前,您两位双子座战士中的一位,要成为我的祭品——以他的生命向我献祭,以他的鲜血签下您每一次转世的胜利契约!”
智慧女神灰色的眼眸闪过不知名的光芒,但随即那光芒就消失在她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坚毅与决然:“为什么不是我自己付出代价?”
“我希望,我给予您的胜利是完美无缺的,而您……也是我心目最光辉耀眼的神祗,要您自己付出任何代价都是不可原谅的。”金翅银足的胜利女神微笑着说道,“一切的胜利与荣耀都将属于您,只要我们之间的契约成立。何况……双子座的铠甲,或者您称之为圣衣,只有一件,而战士却有两人。”
雅典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奈姬只是静静地微笑着:“黄道12星座里,只有双子座的守护神赫尔墨斯没有听从宙斯的命令,所以,这也是唯一一件‘干净’的圣衣,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为何要违背宙斯的意旨……”
一直站在旁边保持沉默的赫尔墨斯望着自己传令杖头的那对金色翅膀,笑了笑:“做这样的事情并不会给我自己带来任何好处,何况我根本不想与智慧女神雅典娜为敌……父亲的命令虽然也不太好违背,但我更不想就此为自己惹来无穷麻烦——这不符合我的利益。何况,我身为‘亡灵的引路者’,在被父亲追杀时好歹还有冥界这个藏身之处,而激怒了雅典娜您……算了,说得太多也没用,我先回奥林帕斯了,您自己保重。”
望着那对洁白的羽翼消失在天际,奈姬轻轻地叹口气,然后道:“您考虑得如何了,尊敬的雅典娜女神?”
“……我答应您。”
“契约成立。从此以后,胜利将永远属于您,我最光辉耀眼的神祗——智慧女神雅典娜。”奈姬微笑着吻着雅典娜光洁的额头,明媚的阳光将两位女神的英姿永远凝成了金色的雕像。
右肩的伤口依旧在流血,点点滴滴地洒在青翠的草地上。
黑发的冥府之王停下自己的脚步,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浅灰的叶,深紫的花,片片金穗花怒放在他走过的地方,小小的花朵在明媚的阳光下羞涩地起舞,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飘过他鼻端。
他的面前是与苍穹同样碧蓝的爱琴海。
“……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我到这里来拜访你,我的弟弟……”
清冷的海水溅上了他的长袍下摆,缕缕殷红的血丝在水中缓缓漾开。
阳光在海面上泛起万道金光。
“真是稀客,哥哥……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还有你的伤……”七海之王依旧是那头银蓝色的长发,海蓝色的双眼中有着与大海同样的深邃,“以你的力量,连宙斯都未必伤得了你,为何……?”
冥府之王满头漆黑的长发无力地散落下来,他的脸色苍白得仿佛透明一般,如暮春时节最清冽幽深的湖水般的眼睛里有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不用去管那个,反正过一会就会好……”他伸手阻止了弟弟的救治,“波塞冬,我的弟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海蓝色的眼中透出不解的神色,“你的力量在我之上,我能帮你什么……?”
“是的。你也应该知道,我向斯堤克斯河发誓,与雅典娜签下了永世的战争契约……所以,如果将来有一天,当雅典娜的战士们踏足冥府的极乐净土时……请你将处女座的铠甲——或者按雅典娜的说法是‘圣衣’——送到极乐净土。”
“为什么?”波塞冬愕然。
“不要问那么多了……总之,请你答应我,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是的,在这世界上凡是有水的地方,我的力量都可以到达……但是,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七海之王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但却带了三分执着七分沉静,“请告诉我,你的理由。”
“为了……能让我亲眼再看到贝瑟芬妮……”他幽深的眼中泛起几丝温柔,但随即,却象初春的薄雪般迅速消失。
——还有一个理由……但是,这是个无法说出口的理由……
“好的,我答应你。”
——你的爱让我动容……对安芙朵琳蒂,我自问做不到象你这样……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为了爱,走到哪一步。
银蓝色的光晕从七海之王的身上升起,那柄象征着裂地之神的力量的三叉戟也出现在他手中。一道耀眼的浅蓝色光柱从海底神殿直刺海水形成的苍穹,海王力量的爆发所形成的旋风,吹得两人长发乱舞。
“我已经将自己的一点力量放在了斯尼昂海岬,所以,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那点力量都足够将你要的东西送到极乐净土。”
“谢谢你,我的弟弟……”
“不用谢我,就当是我偿还在那场与父亲的战争中,你对我的救助。”波塞冬淡淡地道。
——原本你我就交情淡如水,能够把以前欠下的还清,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冥府的景象依旧是阴暗而沉郁,脚下是冰凉的石阶,阴冷的感觉一丝一缕地裹住他的足踝,然后伸出如菟丝子般的无数触手,从皮肤狠狠地扎进去,穿透肌肉、血管和骨腔,贪婪地吸食着他的骨髓。
他从未觉得冥府象今天这般寒冷。
寒意浸透了他的灵魂。
抬头望去,灰白色的地狱门庄严神圣,两边的立柱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深深浅浅的阴影覆盖在上面,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从冥府的天空静静凝望着他。
银发的死神站在地狱门之前,迎接他这位地狱至高无上的君王。
冥府之王的目光穿过地狱门,落在远方静静流淌的三途河上。在那里,三途河上的船夫手中的木桨吱呀作响,暗色的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去。
小小的浪花冲刷着岸边黑色的石质堤岸,轻柔的水声隐隐传来。
阴冷灰暗的气息飘散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世界里,人间与地狱的所有负面情绪如沼泽地般毫不留情地吞噬着最后一丝温暖,冥府的天穹如鲜血蒸腾而起般深红一片。
是的,这就是死亡世界,所有亡灵的栖身之地,也是属于他的王国。
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希望。
他的手中蓝光湛然,那柄连克洛诺斯都不敢轻撄其锋的漆黑长剑在他手中光华流转。
他微笑着望向那座神圣庄严的地狱门,右手将长剑缓缓举起,剑尖直指那道石制的门楣。
一团耀眼得几乎能漂白一切的蓝芒在死神眼前炸开,他不得不暂时闭上了眼睛,而等他再次恢复视觉时,他发现眼前已经失去了冥府之王的身影。
“陛下……?”他不由抬头望向那灰白色的地狱门,上面多出来的那行字让他愣在当场——ΟΠΟΙΟΣ ΜΠΑΙΝΕΙ ΕΔΩ, ΝΑ ΠΑΡΑΤΑ ΚΑΘΕ ΕΛΠΙΔΑ.
——进入此门者,需放弃一切希望。
达那都斯顺着冥府之王的气息一路走向地狱的最深处,在朱狄加冥宫的门口碰到了他的孪生哥哥,他刚要开口,却见金发的睡神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陛下他……没事吧?”达那都斯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想……最好还是别打扰他。”睡神叹息一声,靠在身后冰冷的石柱上。
死神银色的目光穿透冥府最深处的黑暗,望向那个寂寞的黑色修长身影。
冥府冰冷的风呼啸而过。
哈迪斯回过头来,望向那一对孪生的兄弟,稍显暗淡的金色与银色长发却在这黑暗的冥府里显得那么光华灿烂,但那不是属于贝瑟芬妮的光辉,不是那个黄金丝般的长发如阳光般闪耀的少女,不是那抹在他心底最美丽的倩影。
比阳光更耀眼的清丽微笑就那么清清灵灵地悬在记忆的指尖,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然而现实却如水晶镜般横亘在他面前。
指尖传来冰冷的钝痛,唇边却依旧是那个淡然的笑容。
永远地,可望而不可及。
冥府之王继续在朱狄加处理日常的公务,继续着那千年都一成不变的工作,冥府的风将他黑色的长发扬起,他的脸色苍白如霜。
睡神与死神甚至不敢在朱狄加大声说话。
有一天死神终于忍不住了,在地狱门前拦下了他的孪生兄长。
“我有话想对你说。”死神银色的眼瞳映着兄长金色的长发。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可是……陛下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是帮不了他的。”修普诺斯抬头望向那灰白色的地狱门,上面那排希腊文清晰可辨。
——ΟΠΟΙΟΣ ΜΠΑΙΝΕΙ ΕΔΩ, ΝΑ ΠΑΡΑΤΑ ΚΑΘΕ ΕΛΠΙΔΑ.
“……你是说,陛下已经放弃了吗?”达那都斯试探着问道。
“你说呢?”金发的睡神头也不回地走进地狱门,身后留下一阵微凉的风。
森冷阴暗的地狱里,第一次响起如水晶般清澈透明的琴音。
音乐的精灵随着琴音在地狱里飞翔,在三途河上洒下一片淡青的星辉。
河上的船夫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你还没死,到这里做什么?”
“去觐见冥王陛下,求他复活我死去的妻子。”乐手轻拨手中银色的琴弦,银青色的长发飞散在冥府冰冷的风里,与长发同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拂过琴弦,天籁般的乐音飘荡在河畔。
每个哭泣的亡灵都露出微笑,三途河如夜色般深暗的水面第一次卷起银色的浪花,冰冷的风变得温暖,紫罗兰的清香随风飘过。
“……上船吧。”
“非常感谢。”
随着乐手的脚步,清澈的琴音从地狱门飘到朱狄加,地狱因为这些音乐的精灵而不再冰冷,忘却了痛苦的亡灵在琴音中沉沉睡去,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转世轮回。
终于,乐手的双脚踏进了朱狄加的冥宫,冥府之王坐在宝座上静静地看着他。
“太阳神阿波罗与缪斯女神珈丽奥卜之子,色雷斯最出色的乐手……说出你的请求吧。”哈迪斯的声音平静似水,在宽广的冥宫里缓缓飘散开去。
“请冥王陛下复活我死去的妻子,我将永远感激您的仁慈。”
地狱的最深处响起清澈柔和的琴音,音乐的精灵微笑着飞遍冥宫的每个角落,每个音符都带着阳光与和风的气息,原野上蒲公英的绒毛随风起舞。
雨后初晴的苍穹飘过薄纱般的云朵,丝丝黄金般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落,晶莹闪亮如水晶的碎片,葱绿的草地上每朵鲜花都在微笑。
乐手无意间抬起了头,于是那双银青色的眼瞳落入了冥王的视野。
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一样地清澈深邃,一样地静谧幽远,一样地因为爱而痛苦,一样地因为情而绝望。
那是他每天拿起银镜时都能看见的一双眼睛。
“好的,我答应你,色雷斯的乐手。”从淡蔷薇色的唇间说出的是神圣的承诺,“只有一个条件,在你带着尤丽狄茜走出地府前,不得回头看她一眼。”
“人间的任何言辞都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会谨遵您的条件。”
当哈迪斯走进朱狄加最深处的那座小神殿时,一个温柔而富有知性的年轻女声响了起来:“哈迪斯大人,您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
“是的。”
“让死者复活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您也应该是很清楚的了?”一个苍老的女声接下去问道。
“是的,我清楚,我也愿意付出如此的代价。”
“那么就请开始吧,在色雷斯的乐手带着他妻子的亡灵走出地狱之前。”一个年幼而稚嫩的女声伴着纺车转动的吱呀声,静静飘过他的耳边。
一只黑色的托盘被放在了他的面前,上面是一只银杯和一把短剑。
他伸手拿起那把短剑,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苍白的手腕。
鲜血如小溪般奔流而出,承接它的银杯开始闪耀着银红色的光芒。
——让死者复活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很久以后,地狱的审判官、宙斯与欧罗巴之子、克里特王米诺斯曾经问过冥府之王这个问题,而后者只是淡淡地笑着。
——你真的想知道?
——如果您愿意说的话。
——需要神祗体内三分之一的血液,用来浸透和连接已被阿特洛波丝剪断的命运之线;接着,克罗托会将这根命运之线重新张在她的纺车上,从原先断裂的地方开始纺织……然后,在这个人类再次死亡之前的数年或数十年的岁月里,该位神祗会失去一切力量,只能躺在自己的神殿里长眠。
米诺斯沉默了下去,金红的瞳孔闪过不知名的光芒,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这方面的东西。
银杯中的鲜血已将盛满,阿特洛波丝拈起一根已断成两截的天蓝的线,准备放进那闪着银红光芒的液面内。
忽然,拉克西丝洁白无瑕的手指一勾一翻,在她指间那根银青的线迅速地卷曲缠绕,最后打成了繁复的结,再也无法解开。
“拉克西丝女神,您……?”冥府之王那双因失血过多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忽然一阵寒意掠过他的心头,“难道他……”
“是的,他违背了对您的承诺,因此他的妻子不可能再复活了。”说到这里,拉克西丝手指轻轻弹在银杯边缘,银红的液体立刻剧烈地波动起来,然后化做一道血虹飞回到冥府之王手腕的伤处。
克罗托的衣袖拂过他的手腕,于是那道伤痕也在瞬间消失无影,仿佛从来都未曾出现过一般。
“请您回去吧,我们要继续工作了。”阿特洛波丝拿起了金剪,开始继续剪断那些纤细的命运之线。
“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冥府之王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无比。
“克洛诺斯与瑞亚之子,冥府的支配者啊……我只希望您能明白一点,我手中的丝线从来都是记录人类行为的结果,而不是原因。”拉克西丝叹息一声。
并非是命运女神的捉弄,而是因为那可怜的乐手自己未能遵守承诺。
朱狄加再一次地被黑暗笼罩。
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
冥王继续沉默地处理着那些千年不变地公务,沉默地维持着冥府的运转。朱狄加的风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所有的灵魂。
睡神与死神也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远远望着那个黑色的修长身影,望着黯淡的荧火将他剪成一片黑色的剪影。无形的黑纱一重重地放下来,直到遮去了所有的伤痛。
淡淡的笑容从无数重黑纱后面透出,然后破碎成无数个苍白的梦,从所有的记忆里翩然滑落。
他们发现,冥王的小宇宙在一天天地削弱下去。
这让他们在不安之余又十分担心。
只是,他们不敢走近那座冰冷的冥宫,不敢看到那双如暮春时节最清冽幽深的湖水般的眼睛,因为他们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与话语来面对这一切。
直到有一天死神在地狱的尽头处发现了一面高耸厚重的墙。
灰黑色的冰冷墙身仿佛散发着只属于地狱的寒冷,而那种灰黑的颜色更是透出浓浓的绝望。它彻底隔开了地狱与极乐净土,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亡灵能够穿越两者之间的漫漫长路,来到那片地狱里的天堂,而只能选择望着那面无法逾越的高墙,在地狱里发出绝望的悲叹。
他默默地走了过去,伸手轻抚那冰冷的墙身。
指尖处传来悲哀的波动,绝望的气息在瞬间包围了他的全身。
他几乎是逃离那里的。
“为什么?为什么朱狄加会出现这样一面墙?除了神……任何人类或亡灵都无法穿越!”达那都斯再一次在地狱门前拦下了他的孪生兄长。
“那是因为……那面墙是陛下的小宇宙凝成的啊……”睡神垂下了他金色的眼,长长的睫毛遮去了他眼里的神情,“陛下,其实您又何必……”
“陛下有意要将极乐净土与地狱分隔开?”
“不,那是陛下的无心之作。”说到这里,修普诺斯长叹一声,“你还不明白么,冥界是会随着陛下的意志而改变其形态的……”
——我的陛下,因为极乐净土那里有着对您来说最美丽的回忆,而人间则有着您最痛苦的伤痕……所以您才会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建起一面如此的心墙么……想留下那段最美丽的,为此不惜将自己的心灵封闭……?
金色的身影走进了地狱门,也顺手拉走了还在那里胡思乱想的银发死神。
修普诺斯决定去见冥府之王,就算被绝望的冥王用剑斩成碎片也无所谓——因为在他被宙斯追杀得几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是哈迪斯收留了他,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还清了他欠下的债。
他推开朱狄加冥宫的大门,里面冰冷的气息形成了小小的旋涡,将他金色的长发吹得乱舞。
浓重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大厅的每个角落,意料中的剑光却没有劈面而来。
阴冷黯淡的冥宫之内,早已失去了冥府之王的身影。
——莫非……?
他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去极乐净土吧,陛下只有可能在那里……只是,就算你去了也不会有用的。”
修普诺斯回过头,那头在冥府里略显黯淡的银色长发映入他的眼帘:“但是我不想看着陛下就这样……你有什么办法?”
“……抹掉这一切。”
“……你狠。”
极乐净土上依旧是盛开着鲜花,清澈的山泉汩汩流淌,黄金丝般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如水晶的碎片般洒落下来。
风里飘过花朵的清香。
从很远的地方修普诺斯就看到了那头连最耀眼的阳光也无法刺透的漆黑长发,丝丝缕缕地飞扬在风中,在一片阳光的灿烂光华中轻柔地截出一片属于夜的阴影。
冥府之王靠着一根石柱坐在草地上,膝上放着少女送给他的那只花环。
春之女神最后的一点力量留在了上面,让这只花环可以千年都不会凋零。
数只七彩斑斓的蝶儿在风里翩翩起舞,阳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透明。
一阵倦意如涨潮的海水般,缓缓淹没他的意识。
——也好,休息一下吧……不过,忘了通知修普诺斯,让他打开角之门(gate of horn),给我送来一个必能实现的梦……
在他闭上双眼的时候,睡神金色的长发在极乐净土温暖的风里扬起柔和的弧度。
修普诺斯白皙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哀的神色。
——不,不对,这不是正常的睡意,而是……修普诺斯?
冥府之王的意识已经快要完全沉入黑夜的永眠,只剩下最后的一点清醒如同风雨中的孤舟般,漂浮在那片沉眠之海上。
“修普……诺斯……?你……想要……做什么?”手指已经无法抬起,眼睛也快要无法睁开,他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挣扎着,努力吐出了这句话。
“对不起,陛下……请您原谅我。”金发的睡神在他面前单膝跪倒,手指轻轻点上了冥王的前额。
海上孤舟无声地碎裂。
“不……住手……”冥王用最后的一丝神志抵抗着睡意,然而,在他已经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死神的身影。
银发的死神拿着一只透明的水晶杯,杯中同样清澈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彩虹。
“陛下,请您原谅我……”死神手中的水晶杯送到了他的唇边,那种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在他的记忆深处找到了共鸣的地方,然后那个名字慢慢地浮到了意识的表面。
“忘川之……水……!”
冰冷的水晶杯贴上了他的唇,闪着七彩光晕的忘川之水缓缓滑入他的咽喉。
“请您原谅我们,陛下……因为实在不想再看您如此下去……”修普诺斯金色的瞳孔中有一些与往日不同的微粒,但哈迪斯已经无法看见了。
意识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眼前的黑暗也越来越浓,仿佛有谁在他眼前恶意地放下无数重黑色的轻纱,遮去了他的全部视线。
——不想忘却,想要永远地记住她……可是,忘川之水……已经在开始漂白我的记忆……
所有的记忆都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空旷干涸的沙滩,在灼热的阳光下被晒得片片龟裂,不留一丝昔日的痕迹。
——不想忘却,但是……我无法抗拒忘川之水的力量……
他用全部的力量拨开眼前的黑雾,一片静谧的黑暗中,那只躺在他膝头的花环幽幽映入他的视野,粉的白的,所有的花朵都保持着刚摘下那瞬间的鲜艳,永远也不会凋零。
——不想忘却,想把你永远记忆在我灵魂深处,可是……我已经……
最后的力量在指尖闪着幽然的蓝光,将那只永不凋零的花环拥在其中,然后……慢慢地,花环的中央出现了那个有着阳光般灿烂金发的少女,比花朵更娇艳的笑靥似真似幻。
清泠泠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双幽深如恬梦、清澈如苍穹的眼睛,然而那双眼眸却是含着微笑,静静地从时光彼岸回望着他。
水来我在水里等你,火来我在火里等你。
手指轻轻地一触,水中的眼眸微笑着缓缓沉下去,潋滟水波将他的视线凌迟着割断,只有指尖传来的冰冷感觉是那么真实。
一圈圈的涟漪从指尖处慢慢扩散开去,然后又慢慢平静下来,映在水中的始终只有他苍白的容颜。
回忆如镜花水月般悄然淡去。
我已经无法再记住你,红尘中注定了你我将永隔如参商,但是……
至少让你的笑靥烧灼在我的眼中,让我看着你如花的容颜,将你一点一滴地,彻底遗忘。
冥王的身躯永远沉眠在了极乐净土,而他的灵魂则飘回了朱狄加,飘回了那座黑暗而冰冷的冥宫。
单调而繁琐的工作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地狱的最深处,叹息之墙巍然耸立,深灰的气息飘荡在地狱的每一个角落,漆黑的荆棘在阴森的角落里疯狂地生长。
三途河上,船夫的木桨激起层层水花。
亘古不变。
“和雅典娜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但陛下的灵魂不可能就这样直接出现在人间,必须寻找一个媒介……是要让陛下的灵魂附在他的剑上,然后我们提着剑去作战么?”
达那都斯第三次在地狱门前拦下了金发金瞳的睡神,在他们的头顶,灰白色的地狱门上,那句古希腊文的话语清晰可见。
——ΟΠΟΙΟΣ ΜΠΑΙΝΕΙ ΕΔΩ, ΝΑ ΠΑΡΑΤΑ ΚΑΘΕ ΕΛΠΙΔΑ.
“我想,陛下不会这么做的……要找媒介的话,不一定是陛下的神剑。”
“那是什么?”
“对不起,我现在也不知道。”
说着,睡神飘然走进了地狱门,留下达那都斯在那里发愣。
朱狄加的冥宫幽深阴暗,地狱寒冷的风吹不到这里,但寒意会在这里丝丝缕缕地凝结起来,然后变成无数肉眼看不见的丝线,将灵魂紧紧缠住,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默默地忍受那些彻骨的寒意,任它们在灵魂深处割出无数纤细而深刻的伤痕。
无形的鲜血一缕一缕地渗出来。
一身黑衣的冥王站在叹息之墙边,静静地望着睡神那在地狱里显得格外耀眼的金色长发。
“走吧,修普诺斯,去科库托斯河边。”
“是,陛下。”
科库托斯是冥府五条河流之一,汇集了所有亡灵的哀愁,所以也被称做哀愁河。
平时这里是荒芜一片,连最胆大的亡灵也不会涉足这里——因为这里的哀愁会吞噬一切。
冥府之王苍白的手指伸进了科库托斯冰冷的水中,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白雾在水面上飘荡着,亡灵的饮泣隐隐传来。
幽深的水下缓缓浮起了一片苍白,深深浅浅的阴影游移其上,但修普诺斯很快就发现那竟然是——人的躯体!
“陛下,这是……?”
冥王的手指握住了水中那具躯体的手臂,然后将之彻底提出水面,科库托斯黯淡的水波从这具躯体上缓缓退去,苍白的肌肤在地狱冰冷的风里轻轻颤抖。
“这是我用科库托斯的河水造出的近似人类身躯的肉体,可以让任何灵魂附在上面,包括神祗的。我不得不采取这样的方式踏足大地……因为和宙斯的约定依旧有效。”冥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与感情,平和的声线淡然飘过荒芜的河岸,“我一共制造了三具躯体,这就能够让我们自己原来的身躯不再受伤,毕竟……胜利女神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不是吗?”
金发的睡神猛地抬起头来,望向这位他永远心怀感激和尊敬的神祗——哪怕是忘却了一切,却依旧记得自己的发下的誓言,记得自己永远无法逃避的责任。
“走吧,修普诺斯,我们到地面上去,战争开始了。”
漆黑的长发飘过修普诺斯眼前,仿佛在永夜的冥府中截下一片比夜更加深暗的阴影。
那是他永生都无法忘却的情景。
天边最后一缕星光消失在晨曦女神猎猎飞舞的衣裙中,飞溅而起的鲜血染红了无数往昔的恬梦。
距离发下那个神圣誓言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八万八千个昼夜,然而就算让时光倒流,也无法追回那早已逝去的一切。
太阳明媚得一如从前。
冥府之王一身漆黑的长袍,手中的白杨枝闪着致命的蓝光。
与夜同色的黑发飞扬起来。
他在碧蓝苍穹与葱绿原野之间,淡然而寂寥地微笑。
站着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少,脚下的葱绿原野也染上了浓烈的惨红,移动脚步时已经能听到涩滞的水声——不,那不是水,是战场上最为廉价的东西。
然而他却依旧微笑着望向他面前的那个少女。
之所以称她为少女,是因为她那姣好的面容被一张冰冷的面具覆盖,阳光下毫无生气的面具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来吧,冥王哈迪斯!”她手中天秤座的黄金枪闪着耀眼的光辉,金色的长发在带着浓重血腥的风里飞扬,明媚的阳光为她的身形勾上一道最亮丽的金边。
苍白的脸颊上,那缕微笑缓缓漾开在他眉稍眼角,白杨枝在风里划过优美透明的痕迹。
金蓝两色的光芒激烈地对撞,无数星芒自虚空如流星般洒落。
少女的头颅轻柔地飘飞起来,殷红的鲜血在苍穹下划出一道虹般绚丽的弧线,星星点点的血迹在草地上一路抛洒过去。
血路尽头,少女满头的金发柔顺地散落一地,丝丝缕缕,宛如阳光亲吻大地。
黄金面具悄然从她脸上滑落,露出一张满是鲜血与汗渍,但却依旧美丽姣好的容颜。
不远的地方,少女纤细的身体软倒在地,身上的黄金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淡淡的金光从黄金铠甲上浮起,然后,它们自动脱离了少女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恢复成处女座圣衣的形态。
宛如一座与阳光同色的雕像。
这尊雕像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芒,黄金的面具上神光湛然,清新如初春时节绽放在枝头的第一朵花蕾般的气息,在苍穹下缓缓飘散开去。
处女座圣衣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在阳光下对着他静静地微笑。
在那瞬间,仿佛血腥的战场也变成了幸福的天堂。
水晶破碎的声音在他内心的最深处,清晰地响起。
在冥府静静流淌了数万年的忘川,猛地掀起了狂澜。
忘川的女神吃惊地跃出水面,水色的双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条自诞生以来就是从虚空中发源,最终在冥府的大地上流淌成川的河流,此时却正疯狂地倒流着。
透明如水晶般的水流从地面上飞跃而起,在半空飞溅出碎琼乱玉,然后消失在九天的虚空中。
河底无数晶莹璀璨的宝石在冥府的幽光下微笑。
亡灵在喝下忘川之水后,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就凝成了无数宝石,铺成了这条忘川的河床。
一枚闪亮透明的宝石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提着一般,慢慢地浮到了半空中。随即,清脆之极的破碎声在忘川上空回荡。
晶莹剔透的碎片飞舞着,但却逐渐地黯淡下去,在它们重新落回河床之前,消失了。
无数的记忆如海啸般冲进他的意识,将那片干涸龟裂的沙滩彻底淹没。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地明白——他喝下的那杯忘川之水,不过是让243个春秋的时光暂时停止,而现在的这一刻,停滞的时光重新开始飞奔向前。
所有往昔的回忆都是那么鲜明,仿佛烙印般留在他的灵魂深处,所以,他连忘却的资格都没有。
处女座圣衣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在阳光下对着他静静地微笑。
而这个时候,剧烈的疼痛也终于沿着神经,传递到了他的大脑。
两位黄金圣斗士手持天秤座圣衣的武器,一前一后刺穿了他的胸膛。
殷红的鲜血瀑布般流淌出来。
伸手可及的距离,在那瞬间由咫尺变成天涯。
他笑了,站在碧蓝苍穹与葱绿原野之间,淡然而寂寥地微笑。
和风将他漆黑的发扬起,在天地间留下一弧最美的风景。
微笑中他的长发一丝一缕地由黑变灰,由灰变白。
青丝成雪,两鬓飞霜。
他的小宇宙猛地燃烧到了最高点,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爆裂开来。
致命的蓝光横扫着战场上的一切生命,连雅典娜也不得不暂时避开这波可怕的攻击。
然而他已经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他在人间的肉体已经被消灭,灵魂失去了附着的地方,就必须回到冥府继续沉睡,然后……等待下一个243年的轮回。
无休无止。
冥府之王的灵魂飘然越过三途河,在灰白的地狱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仰头望向那庄严神圣的地狱门,望向镌刻在上面的那行文字。
——ΟΠΟΙΟΣ ΜΠΑΙΝΕΙ ΕΔΩ, ΝΑ ΠΑΡΑΤΑ ΚΑΘΕ ΕΛΠΙΔΑ.
他淡然而冷漠地笑——如今,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可如今的他,早已无法回头。
冥府幽幽的荧火照亮了他脚下的路,深深浅浅的阴影从地狱门顺着蜿蜒的小路一直延伸出去,没有尽头。
他的身影在地狱阴暗的光晕中截出漆黑的剪影。
睡神与死神默默跟在他身后。
在那片地狱里唯一的天堂里,他的双脚终于踏上了神殿的石阶,铃兰与风信子的清香中他回眸望向那片碧蓝的苍穹。
那双与苍穹同色的眼瞳对着他柔和淡雅地微笑。
但没有谁能伸手触摸到苍穹,连奥林帕斯的十二主神也不行。
他挥手揭开石棺的棺盖,里面他的真身如死亡般静谧地沉睡,如大理石雕刻成的面容苍白如霜。
“永别了……”他低低地说着,伸手从棺材中拿起他的神剑,“达那都斯,拿着这个。”
死神下意识地接过那柄神光流转的利剑:“陛下,您……?”
“马上要你去做一件事,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是什么?”死神问道。
冥府之王在略显阴暗的神殿里转过身来,端丽的唇边有着一抹最完美的微笑。神殿的穹顶裂了一线,一缕金色的阳光轻柔地飘下,在他漆黑的长发上笼了一层金光。
他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达那都斯,用你手中的剑,刺穿这里。”
神剑从死神手中跌下,与青石地面的冷脆碰撞声瞬间传遍整座神殿。
“……陛下,请恕我无法从命!”
“那是我的剑,我是它唯一的主人,所以它不会杀死我……何况现在的我,只是灵魂而已。”冥府之王弯腰拾起跌落在地的神剑,然后再一次递到死神眼前,“用这把剑刺穿我的胸口,剜出我灵魂中所有的爱。”
“陛下!”睡神终于忍不住开口,冥王的神剑威力到底有多大,他比谁都更清楚。
那是一柄天地间最锋利的神器,能够斩断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用于战争自然是最犀利的武器,但现在……
“我要赢得与雅典娜的战争,而战争……是不需要爱的,需要的是智慧与勇气。”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的踪影,已经没有值得我付出的对象,所以……我不需要爱,那种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达那都斯,动手!这是命令!”
利剑在死神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黑色的剑光划破了虚无,带着锐风刺向那个奥林帕斯最高贵的灵魂。
冥府之王站在那里,静静地微笑,看着漆黑闪亮的利剑刺穿自己的胸膛。
淡淡的蓝光在剑身上浮起,无形的鲜血沿着剑刃流淌下来。
然而他却依旧微笑着,任那柄最锋利的神器在自己的胸口剜割。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而他的心早在那个金发少女消失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时就彻底破碎了,在那之后,它再也不曾疼痛过。
只有阵阵麻木的感觉顽强地留在那里,固执地向他传达自己还没有死亡的消息。
他向死神伸出了手:“抽出剑,然后递给我。”
剑身透出隐隐的金。
他倒提着剑转过身去,看着石棺中自己那张苍白如霜的脸,最后一次对着这个世界微笑。
这个世界美丽一如最初。
然后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剑,猛地刺穿了棺中身体的胸口。
冥府之王的力量在瞬间扩展开来,耀眼的蓝光笼罩了神殿的一切,其中还有睡神与死神的惊呼:“陛下!”
等到所有的光芒都淡去,厚重的石棺已经合上,冥府之王的灵魂一手提剑,另一只手轻抚着石棺上的花纹。
金色的阳光一丝一缕地淡去。
冥府之王缓缓转过身来,那双如暮春时节最清冽幽深的湖水般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冻结。
寒冰地狱那森冷阴寒的气息飘荡在他四周。
“除非雅典娜的战士们踏足这片极乐净土,否则我永远不会使用自己的真身……从今以后,我们需要的,只是战争。”
《诅咒》前传《溯流忘川》完
也许正是印证了那句话,神就是完美的人
奥林匹斯众神从来就不是没有人性,他们和犯人一样的爱、恨、嫉妒、任性。哈迪斯……这样的至情至性,让人有种莫名的钦佩。
然而,神毕竟是冷血的啊。
久远之前的伤心,神的任性绝然,也便注定了后世战士们的悲哀。
读了这篇《前传》,很想看的说,可是精华区里没找到...
http://www.pfsite.net/cgi-bin/lb5000/topic.cgi?forum=8&topic=3130&show=60
这个是第一部,午夜篇
http://www.pfsite.net/cgi-bin/lb5000/topic.cgi?forum=8&topic=3452
这个是第二部,黎明篇
长叹一口气啊。。
找到了,添进收藏夹里慢慢读:)
依旧是西方化的笔调,但并非难懂,眼前似可以流淌鲜明绚目而深刻的画卷。希望菲斯再接再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