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贴子最后由藤原彗在 2004/06/08 02:15pm 第 8 次编辑]
[watermark] “殿下,”
我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卷中抬起头来。
“启禀殿下,已打探到‘御剑’派出的将领是任小邪。”
果然如我所料,我感觉到自己极轻微极轻微地笑了一下,“知道了,你下去吧。”
该说是“宿命”还是“孽缘”呢,任小邪?左肩上早已愈合的伤口突然有微微的灼烧般的痛感传来,却并不怎么让人感到苦楚。
九歌 之 绝音
第一章 天子·翊钧
我不相信命运,而我的名字却是乩卜得来。“天子·翊钧”,我可以想象当日,奉诏上窥天数的阴阳师面对这结果是何等的惊惶失措,或许他试图以“天纵骄子,以助奉剑”为由向父皇解释,但是我知道,纵然表面上不动声色,父皇其实并不相信他的搪塞之辞,以致他竟不允许我这个堂堂“奉剑”一国的第二皇子使用国姓,而是含含糊糊地指了我眸中的紫色与我为姓,叫我做“朱翊钧”。
天之子的名号,以及生就的雪发紫眸,是我异于常人的征象,也是我在宫中为人所深深忌惮的根源,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件事情,因而明白,为何父皇待我,纵使冷淡却从不刻薄;何以虽然我身后从无母妃外戚撑腰,朝臣宫人却总对我畏之如虎,敬若神明。
古人有“五十而知天命”,但于我,从小就知道或许反而是种幸运。反正也未曾有过另一种生活,也倒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怎样地值得慨叹。和我的银发一样清淡如烟的脾性,就是这样养成的吧。
偶尔,我会想到我的母亲,我们“奉剑”的芷薇贵妃。据说她与她的姐姐,“御剑”的王后纳兰夫人齐名,一个黑发如墨,一个银发流泉,都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或许公正点说,并不是她们的错,错就错在她们是几百年来彼此制衡的“剑盟”三国中最弱的“示剑”一国的公主。
数年前,我父皇和“御剑”之王炎浪几乎同时提出迎娶长公主纳兰,雍容平和之下,各怀染指“示剑”的鬼胎。此“前门迎狼,后门据虎”之势,“示剑”国王又何尝不明白?然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能忍痛割爱,将长公主嫁入提亲略前国势也略强的“御剑”,又将小公主芷薇许给我父皇,以期牺牲爱女而保全社稷。只可惜父皇爱美人也更爱江山,一句“本欲和亲反而受辱”掀起战争,而“御剑”以“保护亲国”为由介入。两个名义上的敌国唯一的目标都是“示剑”,这场混战,自然是以“示剑”皇子被杀,国王自尽而告终,“奉剑”“御剑”各占半壁江山,两个国王也各自抱得美人归。
“御剑”是何等情形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父皇是真的爱着母妃的。如若不然,何以父皇看我的时候总是带着那么多复杂的情绪:有怀念与眷恋,因为我虽几乎完全不像他却带着母妃的影子;也有刻骨铭心的仇恨,因为,母妃只是看到刚刚出生的我便从此疯癫。
7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被人带着到未央宫去看望母妃。据说经过几年的疗养,她已不像起初时的狂乱,也有人说她是呆滞了,白白浪费了绝世的容颜——这宫中勾心斗角、彼此倾轧,又有谁说得清呢?反正在我,她是否美丽都不重要,我只想见我的母亲,除了冷漠的父皇和倨傲的皇兄之外,我在这世间唯一的感情纽带。
至今,我仍然会在恶梦中想起那时母妃的尖叫。她从未央宫高高的楼台上向我冲来,衣袂翻飞,犹如投火自尽的夜蝴蝶。我惊悚战栗,绝对相信若非她自己跌倒,她一定会杀了我。
当时我怎么也无法理解,就算疯癫寡情,一个母亲也不致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置自己唯一的骨肉于死地吧。直到许多年后,我见到另一个女人,才明白母妃所怕所恨的,并非我紫色的眼睛,她那句“你为什么要存在?!” 质问的对象也不是我,而是她透过我看到的另一个女人,她的亲生姐姐,纳兰夫人。
我想母妃大概是个极其高傲的女人,她不能容许有人站在自己的上面;或许,她甚至嫉恨那个引起三国混战的美人不是自己;可惜又可笑的是,她本来可以“母以子贵”册封皇后的儿子,却有一头和纳兰夫人相似的银发。我又有点可怜她。
在这次事件后沉睡不醒或许对母妃来说比较幸福也说不一定,但牵连入内的宫女侍卫却统统丢了性命,我也受到不赦封令,不得再踏入未央宫一步。接旨后我暗暗松了口气:倘若母妃真因此而去,我怀疑父皇会毫不犹豫一刀斩了我。呵呵,万一落到生身父母都想杀我的地步,我真不知道我是该自豪还是该自我了断。
我终于明白,“天之子”真的是世外之人,无论我如何不情愿,那根维系于我和这尘世之间的丝线还是断了;我也终于向自己承认,我不过是只没线的风筝,天上天下,都没有我可以回去的地方。或许,反正什么都留不住的话,还不如什么都不要在乎来的好一点吧。
由于缺乏父皇的宠爱和母妃的庇护,我很小就习惯了一个人想事情,也学会了站在一边冷静地观察人情世事。皇宫大概是世界上最富戏剧性也最丑恶龌龊的地方,富贵风雅下是机械阴谋,血雨腥风。生于皇宫,我别无选择,至少也要自保,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像先生所希望的那样,穿梭其间,挥洒自如,权术心机,乐在其中。对于那些企图对我不利的人,我能躲就躲,实在躲不了的,比如那个长我六岁,由宫娥所生,人高马大,整日带着一帮狐朋狗友以欺负我为乐的皇兄,我也只有自认倒霉。
毕竟还小,偷偷在御花园哭泣还是常有的,对此先生每每扼腕叹息,痛心疾首乃至厉言训斥。“殿下!身为皇族,就要放弃做一个常人的打算,要想人之不能想,忍人之不可忍。即使要哭,也请不要给别人看见,这里不是二皇子你可以放心哭泣的地方!”
那时我还不到10岁,只知道先生是为了我好,但他话里的深意和他平日里教给我的那些权谋国是一样,我还不能完全理解,只是觉得无限委屈。正茫然无措时,背后响起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
“好凶的老头啊,人家想哭就哭嘛,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被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一个大约比我大一两岁的少年,神情有些桀骜。我立刻明白他是这次“御剑”小负之后送来我国的质子,因为我国的少年没有这样黝黑的皮肤,也不会像他这样敢在皇宫禁地如此随便地衣着打扮。
“你是朱翊钧吧?”他毫不在乎地折了根草咬在嘴里,“紫色的眼睛,果然不错呢。”
我又是一愣,刚刚……他叫我……
这一生,第一次,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说来好笑,除了朝贺诏令的官样文章外,我这玄妙的“翊钧”二字极少派上用场。本来皇子的名讳,就是不可以被人直呼的;而有资格的人又从来不叫我——母妃就不用说了;父皇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见我——后来我才想到,他或许是怕我;至于皇兄,他根本不屑于叫我的名字。
“交个朋友吧,”少年一把拉住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御剑’的任小邪。”
任小邪?我下意识小声重复。真是邪气的名字啊——可惜我没有预知能力,不知道这简简单单一共才一十五划的三个字会附骨吸髓,纠缠我的一生。
第一个意识到这个不知规矩为何物的任小邪会影响我的人,是先生,张居正,我们“奉剑”的丞相,也是我的启蒙老师。
说起我们这段师生之份的来源,当初曾令皇兄及其母一行人气得跳脚。那是皇兄9岁贺庆不久,父皇说皇子教育不可小视,要先生在我们兄弟二人中选一个做学生。说是选,我那时才3岁,谁都知道父皇是暗指皇兄,可先生偏偏挑了我。满朝惊诧,一片哗然,但君无戏言,父皇尴尬而百思不得其解之余却不能就此收回成命。
我和先生在一起的时间远远多于和父皇。日后长大了些,略微懂事,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先生却总是笑而不答。再后来,先生又陆续替我选了数位优秀的老师,琴棋书画歌舞诗数骑射箭,天文地理乃至五行八卦,学必要我精通;与治国韬略有关的,则仍是由先生亲自教导。功课越来越繁重,我也就顾不得多问了。
总之小的时候,我非常地倚赖先生,他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作怪物的人,更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当然我也知道,他这样苦心孤诣栽培我,绝不可能别无居心,但是,既然有所得,有所付出也是理所当然。
那日我正和围棋老师对弈,先生进来观战,一会儿,他突然问:“殿下,你最近是否与那个‘御剑’质子走得很近?”
“是啊,他很有趣。”我手下没慌,心却慌了。
“以后离他远点,这个人很危险。”先生对我,出言从不客气,“不是说他的处境,是殿下你。”略迟疑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我无语,佯装专心拆解,但想必先生也知道,我虽然表面柔弱不堪,骨子里却极其刚烈任性。观棋不语,落子无悔。那一局,我终究还是输了。
从7年前到现在,我始终认为先生看人极准。任小邪的确是一个改变了我人生轨道的人;而我也相信,我也是那个能改变他的人。如果,我们能够更早些相遇;如果我们能够相处的时间可以再长一些,一切也许又会不同;又或者,不如我们从未见过对方吧。
“殿下?殿下!”
我猛然惊醒,要死,两军对阵在即我却掉进一些不相干的思绪里面,搞不好怎么丢了命都不知道。
“殿下,您的手帕。”侍从仍在一旁小声提醒。
我低头,白绢素质之上满是暗红的血迹,那是不知洗过多少遍也未曾洗去的,我自己的血。
不知想到了什么,我心下一动,顺手将它扔进了茶炉。
“殿下!您……”侍从跟我多年,知我向来极宝贝那方手帕以至贴身带着,下意识伸手去抢又缩了回来,惶恐而大惑不解。
“没用的东西,还是丢掉比较好。”我看着它如同扑火的飞蛾化为灰烬,“去请先生来,对敌的策略我心里有数了。”
[第一章完][/watermark]
最新回复
给杂志社的版权关系,我只能贴出已刊登的章节,所以更新速度大约是每个月一章……
想不到大人也在为他们写文啊,实在是期待~
朱翎钧和任小邪,很特别的两个人,相互影响,相互吸引,开创了不同的命运…不知道大人这篇文的结局是否和原漫画一样?
QUOTE:
这个……阁下大概不常来梦旅,我之前就在这便贴过很多天籁的相关心情文字,而且天籁原作本来就有我的参与。结局啊,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暂时保密吧。
结局,我怎么又有不好的预感……
“更新速度大约是每个月一章……”
小小声问一句:一共多少章?某云计算一下在PF还能有多久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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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啊,应该说是个一劳永逸解决这两个孩子的问题的好办法,只是……大概9章的样子,小云说这种话不是真的想跟我们告别吧…… :em059:
“小云说这种话不是真的想跟我们告别吧…… ”
呵呵,说笑而已。九月时的确萌生过离开的念头,因为那时出了点问题心情乱乱的。不过现在好了,暂时不会走的啦。
彗说很鄙弃朱翊钧,可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个孩子吧。唉,这小孩……回想《天籁》的文字,你说得对,朱翊钧AND任小邪和瞬AND一辉真的一点都不像啊。
QUOTE:
这个这个……结局就请拭目以待吧…… :em059:小云不会离开就好了,吓了我一跳啊
朱翊钧是我鄙弃的君王,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完全讨厌他,因为翊钧是我个性中的某一个方面,他有他吸引人的一面,也有他不可否认的弱点;我羡慕阿瞬的那种完美,可是,也的确宝贝内心深处的这个自我的任性的小孩,那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em049: 说不清楚ing
QUOTE:
这种感觉,我也有。朱翊钧是彗心中的宝贝小孩,而龙小云(不知彗有没有看过《小李飞刀》和《飞刀问情》),则是我心中的。对他的那种感情,又爱又恨又气又怜也一样是说不清。唉,人怎么总是被感情这种奇怪的东西纠缠不休啊?一月一贴,一贴一章,那就是要9个月的时间来等待结局了~~呵呵~~一个月时间的阅读断层不是简简单单能连接起来的~~~-_-
我就觉得原来那篇文里还有很多没有交代的地方~~骨肉也欠丰满了点~~~希望这篇能完整一下感觉~~~~
PS:抱歉~~问一下~~~这个9歌=/9章把?
QUOTE:
不是同人吧……我也不知道该说是什么…… :em048:没办法,这个涉及到版权和首发权的问题,我手上的稿子已经到第六章了,就是不能贴出来。可以的话,我还是推荐大家买《少年漫画》来看,一是进度比我贴得快一点,二是 杂志上有鸟儿给我画的插图:em065: 三就是……毕竟我还是很希望有人因为我的缘故去买某本书……挺自私的呢 :em26:
九歌是一个以我自创的神话为背景的系列,《绝音》是其中的第一部而已
……
“等等我,扶摇……元昊不允许我们到处乱跑!扶摇~~”
……
“风使·扶摇,你无视规则,擅自妄为,屡教不改;这次更是私自带翊钧潜入酒乡禁林,险些酿成大祸;数罪并罚,罪无可恕!身为天帝,若再放过你,必……”
“元昊,是我让扶摇带我去玩的,我不算教唆也是共犯;若要处罚,我同罪!”
“同罪?!很好,我成全你!且饶了扶摇,罚你!不然你会以为你‘天之子’的身份是百试不爽的护身符!也不想想你身上背负的,是怎样的重任!”
九歌 之 绝音
第二章 风使·扶摇
“殿下!怎么可以喝冷水呢?您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御医嘱咐了只能喝温热的茶,万一您……”
“好了好了,天气这么热,有什么关系?!三更半夜的,要我为了喝口水叫醒全营的将士吗?你们都下去休息吧。”
侍从们领命而去,继续轮班守候在帐外——从我回国之后,我就从不允许睡觉的时候有任何人在身边。
空荡、寂静和漆黑让我放松了些,我自嘲地笑笑,这个在“御剑”为质几年得来的“馈赠”我还是早些丢弃的好,就像……那方手帕。
我方才想起令我如此焦躁地醒来的原因。任小邪,我好像又梦见他了。
说起来,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会在我的梦中出现。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整天玩在一起的小孩子,梦见对方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奇怪的是,何以即使在小时候,梦境中的我们却一直都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而且,他叫我翊钧没错,我却自始至终都叫他“扶摇”——“风使·扶摇”。
或者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渊源罢,只不过现在已经顾不得了。17岁时的两军对垒不是10岁时的游戏,也没人敢把它当作儿戏。
从我认识小邪的第一天起,先生就屡次警告我他是个危险人物。起初我还有所顾忌,可日子一久,我就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了。虽然我那时年龄还小,不懂得看人,可我也知道,这个任小邪虽然目无规矩,胆大妄为,却个性正直,待人热情真诚,至少,他从不因为我的眼睛与众不同而对我敬而远之,也从不因为我皇子的显赫身份而巴结奉承我,他跟我玩,对我好,纯粹是因为我是“我”这个人而已。
从小没人宠爱的落寞,以及没人陪伴的孤寂,似乎全从小邪那里得到了补偿。那一段时间,我对他非常的信任和依赖,简直是无话不谈,有时候,我甚至会叫他小邪哥,时常会想,是不是真正的兄弟就是这样,是不是有个朋友的感觉就是这样,当然也就不会赞同先生的看法,认为这样的小邪会对我有什么不利。
那是我生命中过得最快乐最正常的一段日子。“剑盟三国”间互质的习俗由来已久,质子都是对方重臣的子嗣,归国之后往往占据要职,所以虽不比在其祖国,却也一向受到礼遇,我和小邪一起玩并不算折损我的身份,因而我们之间日渐要好并没有引起很大异议。
倒是我一直被压抑着的小孩子的淘气心性绝地大反攻,少不了和小邪一起闯祸。宫里的人忌惮我,所以不会如何;只有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脾气越来越坏,对我的要求也越来越严苛了。可我总觉得,在他的强硬背后,有着一直把握在手心的东西终于摆脱了控制的力不从心的惆怅。
差不多一年之后吧,父皇灵山出猎,皇族贵戚都有跟随。
实际上,母妃出事之后,父皇就衰老颓唐了很多,耽于声色,不事弓马,所谓行猎,不过是充充样子,加之皇兄和他那帮朋友上不得台面,能与小邪一起自由驰骋,对我而言无疑是件乐事。
上马行猎的时候,小邪看看我崭新的猎装,突然大笑:“你挺神气的嘛”,后纵马而去。
小邪骑马一向以速度见长,加上我有和他竞赛之心,没多久我们便把随从侍卫都甩得远远的。我追上他,回首微笑:“如何?别小看我。”
小邪正笑,突然脸色一变,“低头!”
我吃了一惊,在意识到之前已然伏下身去。正疑惑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却听见小邪放肆的笑声:“翊钧,你就这么信任我?”
“任小邪,你不要得寸进尺!”我气坏了,回马便走,不一会儿小邪就追了上来。
“你可真容易生气,二皇子殿下。”小邪笑说,伸手来抓我的马缰。我哪会任他得逞,自然去挡——出招拆招对我们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两匹马旋身纠缠起来。
“伏身!”厮打中我看到异样的闪光。“呵呵我才不……”没等他说完,我就把他从马上推了下去。
“你也太过分了!”小邪一把拉我翻身下马,我紧紧抓住他,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支利箭深深地射入我的左肩,连剑羽上都溅上了鲜血。
小邪脸上要揍人的表情在霎那间变为惊讶和恐惧——毕竟我们还都是孩子,而且当时的情况的确很危急:敌暗我明;我又伤得很厉害;由于是打猎的缘故,我们手边的武器只有背上的弓箭。我们几乎没有希望能保护自己直到侍卫们赶到。
不知道小邪是怎么办到的,总之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是在马上。我们脱险了吗?我微微动了一下,疼痛再度占据了我全部的思想。
“醒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周围的一切在我的感觉中都很暗。小邪满头都是土,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惊惶的神色,然而他的嘴上却依然不依不饶:“你这个笨蛋,为了救我你自己倒中箭,害得最累的还是我!还有还有,你看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回头要赔我……”
“小邪,你很多话……”我恍恍惚惚地想睡,嫌他聒噪。
“喂,不许睡!我怀里有手帕,你自己掏出来攥着,免得疼得厉害咬了舌头……不许皱眉,都是被你自己的血浸湿了……喂……”
详细的经过我记不得了,只是后来听御医说,若非当时小邪一直和我说话保持我的意识,我很有可能在赶回的路上就丢了性命。
父皇并没有因为我的受伤而对我亲近分毫,只不过我毕竟是一国皇子,比之庶出的皇兄身份又要高贵很多,受到重伤事态自然严重,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实际上我的伤并不在要害,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之我从小就贫血才显得凶险,难以调养。从侍从口中,我听说小邪也有多处擦伤和淤伤,所幸没有大碍,可是他居然一直没有来看我。弄得我又生气,又寂寞,加上伤痛,整日过得浑浑噩噩。
先生倒是天天来看我,后来见我日渐康复,慢慢有了精神,连教我天文地理的老师都带了来,说是不要我荒废了学业。
我就问他小邪的事,可是先生总是避而不谈。我觉得实在太蹊跷,就趁他不在的时候问其他老师,方才知道,在先生的坚持下,小邪已经被遣返回国了。
“那个任小邪,留的得吗?!”面对我的质问,先生这样回答,“他没有被作为疑犯羁押已经是看在两国的交情上了。”
“不可能!是小邪救我回来的啊!——先生刚刚说‘疑犯’,难道这次不是意外吗?”
“殿下,”先生的脸色变得非常的严肃,他屏退了左右,又命人严加把守于外,这才转回来对我说:“殿下难道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场所么?!”
先生的表情近乎冷笑,令我觉得害怕。
“殿下试想,你们两个身份高贵,衣着光鲜,有可能被误认么?御医说那箭力道很大,一定是稳稳瞄准了才射出的,有可能是流箭么?”
“行刺”?我的脑袋里冒出这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来,“那么,刺客是什么来头,又有什么目的呢?……当时,若不是我推了他一把,出事的就会是小邪…有人想杀小邪吗?为什么?”
“有一种可能,是‘御剑’想要借人质被杀挑起新的战争。”
“可是小邪是他们丞相任道旭的独生子,他们不会……”
“所以微臣也认为不是。那么敢问殿下,倘若这一箭射的是殿下,殿下是否躲得开?”
“我?……应该可以吧,以反应速度而论,单独是我或者小邪应该都不会受伤吧……!你的意思是说——”
先生点头,“不然,何以他们不在殿下中箭你们孤立无援之际乘胜追击?殿下再想想,什么样的人能够在行刺之后隐藏得无影无踪呢?”
“这次行猎的随行人员吧……”
“那么倘若殿下发生不测,最大的受益者又会是谁呢?”
“!皇兄……?”这个结论太可怕,我都被自己吓住了,“无论如何,这些都只是推测而已,没有切实的证据。皇兄虽然与我素来不和,可是我们毕竟是血亲兄弟!”
“不错,这些不过是推测。但既然有这样的可能,殿下就不能不防!殿下地位微妙,恐怕您的性命随时都有人觊觎,切不可以感情论事。不怕对您说句自私的话:微臣自殿下幼冲就悉心辅佐,殚精竭虑,殿下须知道是为了什么!”
先生的话,让我愣了很久很久,毕竟,那些对于刚满11岁的我来说,实在是太深奥,也太震撼了。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没线的风筝,飘忽不定,摇摇欲坠却没有归处,到那时才发现,原来我出生的地方早已在我身上打了死结,哪怕我仿佛拥有了怎样的自由和快乐,它都可以随时把我扯下地来,扯进勾心斗角的纠缠倾轧中。
[第二章完,首发于《少年漫画》10月上期]
QUOTE:
呵呵,不过确实有人因为你的缘故写相关东东呢,至于能不能让你满意就不一定了。QUOTE:
你实说之前写给我的生日礼物,还是又有新作呢? :em026:可是,无论先生怎样反对和担心,小邪留在我心中的那个最柔软的角落,和他在危急时刻让我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方染血的手帕一样,被我小心翼翼地珍藏了起来。
我时常会想起小邪,想起他的快乐,他的无拘无束;想起他咬着根草,邪邪微笑的时候,阳光从他头顶的树叶间,流泻而下的声音。
九歌 之 绝音
第三章 白衣苍狗本无心
我的童年,就在那次事故之后结束。养伤的那段时间里,我静静地看着先生如何将嫌疑转嫁给他平日里的政敌,继而不动声色地将他们除去。
“先生,这次事件至少有三处明显的突破口,” 一次,只有我们师徒二人时,我说,“第一,我身上的箭,箭头和箭羽都应该有迹可查;二是当时有什么人进了围场却在案发时间里去向不明;第三是围场的守卫。先生想要查出真凶,何不由此入手?”
起初先生似乎很吃了一惊,继而又显得非常高兴:“殿下能想到这些真是进步斐浅,微臣倍感欣慰。殿下所言微臣早已派人查过,然以殿下遇刺事件之大,幕后主谋绝非等闲,又岂会在这些地方留下破绽?”
“既知如此,先生这样随手地嫁祸于人,难道就不怕留下破绽?”
他有些惊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周遭的空气中酝酿着山雨欲来的寂静。我的后背上升起丝丝冷意,我想,他是明白我要说什么了。
“殿下宅心仁厚,可愈是身居高位之人便愈是不可以感情用事,您可还记得‘农夫与蛇’的故事?”
“可是……”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在无法指认真凶之时,就只有最大限度地利用它。”
“‘利用’?也包括……我吗?”
那一瞬间仿佛有寒冷的剑从先生眯着的眼睛刺出,但也许只是光影的错觉罢了。
对于先生,我一直又敬又怕。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显得神定气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下,事实证明也往往如此。而正是这种感觉,令我禁不住怀疑这所发生的种种,是否也不过是他的安排罢了。
然而正如先生所说,凭空猜想是毫无用处的,事以至此,只有思考后面的路,而不是追究前面的源,更何况,我还不至于笨到将自己的后援逼成敌人。
不久,“奉剑”和“御剑”再度开战。
“剑盟”本就从无千日的和平,十几年前失去了可以借以制衡的“示剑”之后就更是战火不断。我真怀疑两国的百姓听到战争的消息,就像一阵风吹过那么平常。不,不会的,永远不会,因为到时候要厮杀的,要流血的,从来都只是无辜的人民。一将功成,又将有多少妻离子散!
可是,如果要莫名其妙中了一箭险些丧命的我为引发战争而内疚,或者负上什么责任,也未免太牵强可笑了。一定要说我和小邪有什么错的话,就是我们在皇宫这个世界上最不正常的地方,做了两个太正常的孩子。
日子过得疲惫又无聊,以致我连之前那仅有的一丝暖洋洋的神情也懒得流露。任小邪,仿佛漂浮于我生命之河上的一片落叶,打了个旋儿,转眼就了无痕迹。
先生对此表示赞许,宫里宫外关于我的传说仍旧层出不穷。无论他人怎样,我依然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第二殿下,高贵漠然的冰雪天子,依然,在乱世中沉沉静静地长大。
十四岁,是我的成年礼。还有半年之期宫里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我对此倒是不甚热心,反正不必指望母妃出席,父皇已经到前线去了,可以算不是为了避开我,所谓“脱离父母携抱照料”,我老早就经历过了,也不在乎这个徒具形式的典礼。
但先生却极其重视这件事,因为“成年”之后,我便有了正式参与国事的资格。
这时,身在王都的我们,怎么也想不到,就在典礼的前夕,会发生重大的变故。
那天我正在内室试穿专为仪典而做的新礼服,先生突然闯了进来。我吓了一大跳。虽然先生管教我一向如严父,可在下人面前如此失仪,这还是第一次。他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父皇在前线受困,急召我们两位皇子前去,即刻启程,不得延误。宣旨官随后就到。
因为事情实在太大,我反而一点都不感到恐慌。
先生要全权打理国都的事务,这一次,不能够再从旁指点。临行时,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车马冲进黑夜,飞驰起来。青石的官道反射着清冷的月光,摇摇晃晃的车辇仿佛行在水上。我向帘外望去,隐约觉得这是命运的潮流,而我,正不知将要被它推向何方。
赶到边境之后,才发现情形根本不是“危急”而是“无药可救”。我没有想到父皇已然为人所囚;更没有想到,当初那个叱咤战场的“奉剑”之王,如今居然会为了苟且偷生,向“御剑”提出割让国土并以皇子为质。在“和谈”的阵前,我第一次见到了“剑盟”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霸主——御剑炎浪。
对于“奉剑”而言,这样的状况比国君战死沙场更为凶险,国君阵亡,尚可推立皇子即位,为国耻故,内可以富国,外可以强兵,“奉剑”还有转圜的余地;而现在居然自己将皇室血脉尽数召集于此,岂非引颈就戮,邀请对方一网打尽吗?“奉剑”失主,无以为继,国都空虚,江山岂非拱手让人?
这些道理,连年少的我都明白,已经玩了那么久刀兵的父皇,怎么就被压在颈上的雪刃吓糊涂了呢?
御剑炎浪显然早有此打算,此刻他不动手,不过是想看场好戏,“如何,陛下,你可问问,你的儿子可是否愿意为你的大计牺牲啊?”
如果,如果我的魄力,或者野心再大一点,我就会劝父皇为国捐躯,自己接掌兵权皇位,也许还可有殊死的一搏;如果我再懦弱一点,我就可以以自己尚未成年为由远避祸端,先生派给我的侍卫亲兵还有我自己的武功,未必不能保我周全;可我是我啊,我看看可怜巴巴如一堆肉块堆在那里的父皇,又扫了一眼早已吓得瘫软不堪不被人扶着就会跌下马去的皇兄,策马向前。对面寒光一片,逼人而来。
“身为皇室之子,生为江山生,死为社稷死。‘奉剑’百姓锦衣玉食养了我十四年,如今为了交换他们的太平,不要说作几年人质,纵是要了我的性命又有何过分?”
我尽可能清清朗朗地说道,身上雪缎的衣袍为逆风扬起,其上金色的龙纹共我银色的长发一同飞舞。
我清楚地看到,御剑炎浪的身体颤了一下。
之后,好久,只听他沉声说:“那我们就为二殿下的高风亮节干一杯吧。”
“抱歉,我从不碰酒。”我说,“以茶代酒,祝两国和平。”
在这种特殊情况下被迫为质,待遇自然和正常人质交换时不同。我的身边,连半个随从侍卫都不能带,“御剑”的人对我亦多有轻慢。我停下不走了,四周立刻锵锵啷啷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你们不要搞错了,”我昂起头,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致颤抖,“就算为质,我依然是‘奉剑’的二皇子,也是你们御剑纳兰王后的亲外甥。”
走在前面的御剑炎浪猛然一顿,他很慢很慢地转过身,用一种非常严厉、复杂和深刻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以前曾听人说他有一双狼眼,果然不错,精光四射。我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撑,唯有死死揪住自己的袖边,方才不怕,坚定地回视着他,以至发现他线条坚毅的脸上渐渐无法掩饰的痛惜和追悔。
“你们也太失仪了吧,”他的声音缓慢而沉稳,那是王者的气度,“殿下是我们的贵客,你们这样待客,岂不让人耻笑我们不懂礼法?”
待他转过身去,我才松了口气,手心里冰冷的汗早已湿了我的袍袖。
我赢了,这整个我以生命作代价设下的赌局。
——当我决定挺身而出时,就将自己扔进这个危险之中:父皇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可以说是我的母妃造成的,所以,我赌御剑炎浪同样在乎他的王后纳兰夫人;赌我自己,长得像我这位早逝的姨母;赌我能说出,当日她嫁给他时,所说的相似的话。输,必然玉石俱焚;赢,御剑炎浪会念及纳兰夫人而答应父皇提出的荒唐和约,不对“奉剑”赶尽杀绝。
我绝不喜欢赌博,但为家为国,也只有义无反顾。
就这样,我在十四岁生日那天,踏上了“御剑”的国土。数日的跋涉后,我们到达了王都。经过一系列复杂无益的程序,我被安顿在一座别院。
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一个人如旋风般向我直冲过来,又拍又打又摇又晃又转圈的,若不是那我异常熟悉的黝黑肤色,我早出手反击了。
待他闹够了,我才抓住他的胳膊,露出许久都不曾有的由衷的微笑:
“小邪。”
[第三章完,首发于《少年漫画》11月上期]
“先生,我想我比你更了解任小邪。他看似大而化之,其实心思机巧决非一般人所能相比。你认为拖下去会有胜算么?”
“正因为此,才应该从长计议,殿下怎么就有把握他一定会中计呢?”
“我就是知道。”微笑如幻世的莲花在我脸上静静绽开。
“殿下——”
“先生,我并不是那种连自己的性命都能玩得愉快的人,”我沉声说,“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拿我的命冒这么大的风险。”
九歌 之 绝音
第四章 梨花欲雪,杨花如梦
小邪长高了很多,虽然这些年我也长高了很多,可是他还是比我高出半头的样子。个子一高,虽依然是难掩的调皮捣蛋的心性,却自有一种活力和勃勃的英气。他抓住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力气大了许多……他的武功又进步到什么程度了呢?现在再和他比武或者赛马一定会更有趣。我抬眼,他正饶有兴味地打量我,我想他一定也是跃跃欲试吧。
“变帅了嘛,朱翊钧。”
“算了吧,你是想说不过还是比不上你对吧?”我连愣都没愣,立刻回敬他。
“呵呵,你可真了解我。”他咧开嘴笑了。
“对了,”我掏出一方崭新的手帕递给他,“还给你,你的我弄脏了。”
“我有那么小气吗?”他并不接过去,“你还把我的新猎装弄脏了呢,要赔,赔那个。”
“去死——”
夏日的午后,几只金绿色的甲虫百无聊赖地在灌木间飞来飞去。阳光穿过檐廊前的树枝射下来,光影斑驳,如同动荡的水面。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看着自己在做梦似的,一切都太不真实,又太真实了。
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古老的寓言:命运是一条波澜壮阔的江河,人是被放在藤筐里随波逐流的孩子。我猜想在我和小邪的藤筐上,一定有一个小小的搭扣,所以我们才能在激流漩涡间一而再,再而三地相遇。
小邪比我大两岁,那时早已入朝为官,拥有了自己的私邸。不知是否是他央他父亲有意安排,我住的别院就在他的私邸之侧。他一得了空就来找我,而且因为嫌绕道大门太麻烦,常常是翻墙过来的,后来干脆就在院墙上开了个门,打通了两个院子。
他的胡作非为我早就习惯了,反正全天下敢这么胡闹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无论如何,他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喜欢去郊外打猎,和小时候一样,免不了中间动起手来;不想走远的时候,就在房里下棋,或者,他听我弹琴,我听他天南海北地聊,再或者,谁也不出声,各看各的书,常常一天半天就一晃而过了。
小邪总能让我获得我本难以拥有的自由,无论是5年前在“奉剑”皇宫,还是现在在御剑炎浪的监视下。
那段时光过得可以说快乐。身为质子,蕴其锋芒我还是懂的。完全将先生教给我的那些沉重、复杂和阴暗抛之脑后,本就是件快事,更何况我反而有了时间去从事我平日里喜欢的事情——琴棋书画歌舞诗,启蒙时这些曾是我的功课,越来越大之后,先生就以那些不过是“技艺之巧”为由,让我把精力放在国事经史上。
唯一不方便的是,不像从前在宫里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比如,京城一家琴行里的一张琴,虽不是什么极品,却比小邪送我的那张要好很多,我几次跑去看,又不好意思让小邪帮我买,只有无可奈何。
转眼间,就是我在御剑的第一个新年,每个人都显得很高兴,小邪得了20天的年假,朝宴家聚之外,大多是和我在一起,带我到各种好玩的地方去玩。一天看完焰火已经很晚了,沐浴后我回到房间,本想早点休息,无意中发现我的琴被人换掉了。我本该生气,可是,可是……如今躺在我的面前的,是“流泉”,传说中再没有任何声音能与其琴音相提并论的稀世名琴。我惊得连碰都不敢碰它,站在一旁的侍从告诉我,那原本是纳兰王后的心爱之物,“御剑”王将它转送给我的。
我在做梦吗?“流泉”属于我了?!如果是梦,我不要醒过来!
我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拨出第一个琴音时,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请帮我转告‘御剑’之王,朱翊钧无以为报,唯有请他忙里偷闲来听琴。”
御剑炎浪当然不会真的前来,但这张琴我真是爱不释手。它的琴音犹如一种魔咒,时时我的身边回响。有很长一段时间,哪怕是在和小邪说话的时候,我也总是走神,和他出去玩更是能推就推了。初春的一天,我正在调弦,小邪突然闯进来,我并不惊讶,他进我房间是从来不会敲门的,可是他居然一把把我从凳子上拎起来,“走,陪我去打猎!”
“现在?”我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已经西斜的太阳,以为他喝醉了,“等我们出了城,天都黑了,还打什么猎?改天吧。今天听我弹琴好不好?我学会了新曲子……”
“我都听了一个月了,有完没完?”他这样打断我的话,却不是一般的奇怪,“改天你把书法歌舞这些纳兰夫人精通的绝技都展现一下,王会更喜欢你呢!”
“你说什么呀!我要生气了!”
“那你跟我直说——你是不是想娶柔婴?”
“你们的公主?”我更加诧异了,“怎么可能?我见都没见过她!”
“可昨天父亲说王有意把公主许给你……”
和亲!御剑炎浪想支持我得到皇位,继而得到“奉剑”?可是,“御剑”也只有公主柔婴这惟一的继承人,果真和亲的话,未尝不是一个统一两国,以至永久和平的方法……
“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你自己是个人,不是交换国家利益的筹码!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这一刻,我是那么痛恨先生从小灌输给我的国家观念让我在听到小邪的话的霎那间闪电般地想到这么多东西,以致我无法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回答。良久,我抬头对他笑笑说:“你再不放开我的话,我就不能去换猎装,要是出城后天黑了都赖你。”
他怔了一下,松开我的胳膊。我去拿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他说:“小邪,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当筹码。”
“喂,不许抢,这是我的!”
“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专爱吃脆的东西?”
“脆骨长个子啊,我可要比你长得高呢!”
“喂喂,我是哥哥哎!”
“是哥哥就让着弟弟!”
“凭什么啊,猎物是我打到的,火是我生的……”
“还是我做熟的呢,水也是我找来的。再说是谁害得我们要露宿荒郊啊?”
“还不是因为某人太磨蹭!”
“算了吧,我早说出了城天就黑了……”
两个狼狈的猎手口手并用决斗中——
“我说朱翊钧,”
“嗯?”吵是吵,吃饱喝足之后,我们背靠背坐在火堆边看星星,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凄惨。
“你家先生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会哭到抽筋!”
“……”破天荒地,我没有立刻吵回去。小邪说得不错,他的世界和先生的世界自始至终都在战斗,可是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会把先生教给我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这对我来说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呢?
“累了?睡吧,离天亮还早,我守夜,”他说,“放心,我还不至于中间跑掉把你一个人丢下。”
“可是……”
“别可是了,我是哥哥。”他说话的时候,振动通过相互依靠的背传过来。
“嗯。”
被小邪推醒的时候我觉得身上冷,“怎么啦?”天明明还黑着,我站起来时一阵眩晕。
“你好像发高烧了……看得清周围吗?”
我抓住他的手,“好多灯笼……”
“你烧晕啦?没听人说过荒野中唯一会亮的就是狼的眼睛吗?”
“小邪哥,你可别吓我。”我已经在害怕了。
“借用一下,”他刷地抽出我腰上暗藏的软剑——这把剑和他极擅长吹草笛一样,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之一,“躲到我身后去,我来应付!”火光映着他大义凛然的神色。
静——
“小邪,我觉得真的是灯笼啊……”
“好像……”
不一会儿,大队人马赶到,“找到了!‘奉剑’皇子果然和小邪少爷在一起!”
一回到王都我立即被带到御剑炎浪面前。虽然头脑因为发烧而胀痛,我还是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劲。“还以为你听到风声私逃出去了,没想到你还真是悠闲!”一叠折子摔在我身上。我微微想了一下,低头展卷,自己也吓了一跳。不可能,我无法相信,父皇就算对我再怎么寡情,该也不会在上次惨败后这么快就再动刀兵!我狐疑地看看御剑炎浪,他的嘴角正挂着冷笑:“看来殿下的父亲并不值得殿下你如此为之牺牲。”
我无语。这打击太大,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已经给贵国的王去了信,倘若他一意孤行,也就怨不得我了。”
“我明白。”我简短地说,身上的高热让我几乎无法维持站立,“我可以告退了吗?”
[第四章完结,首发于《少年漫画》12月上期]
细想起来,小邪似乎常常说这句话呢。最初遇刺的时候,我高烧不退的时候,御剑炎浪要杀我的时候,甚至在我一心求死的时候,小邪总是很坚定地对我说:“有我在,就绝对不让你死。”
我曾听说语言的重复会成为一种符咒。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反复坚持,我才有这样的自信,敢拿自己作诱饵来设这个危险的局——小邪最讨厌我在国家之前就没了自我,可是他不明白,只有“奉剑”在,国在,家在,才有人在。如果“奉剑”陷落了,那么,所谓的二皇子、朱翊钧也就随之死去了。所以,其实可以说,我是为了自己,才决定再一次欺骗他。
小邪一定会很生气吧,还是会伤心呢?也许有一天,他想起我的时候,只能记得我的背叛。我是不指望他会原谅我了。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我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恨他;甚至,我宁愿他不要相信我,不要顾忌我,不要再上我的当了。
但这样想是没有意义的,既然有不得不为的理由,就有不得不下的决断,不得不做的事情。
九歌 之 绝音
第五章 一语成谶
“……翊钧,朱翊钧!”
别吵……“小邪?”
“你搞什么?!额头烫得都可以烧开水了!为什么不看大夫?!吃药了吗?”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脑筋秀逗了?我是在被监禁中哎,再说,早晚要丧命,我懒得折腾。
“这算什么表情?你老爹还没说不管你呢……”
“没用的,”我打断他。照理说先生应该不会任由父皇乱来,但是,世事多变,识时务者为俊杰,先生也没有义务一定帮着我,总之,无论发生了什么,“既然我国已经出兵,就绝没有因为我无功而返的道理。”
“我最讨厌你张口闭口家国天下的,你到底是为谁而活的?”
“你不是皇室之子当然不会明白:一个人由天下供养,便要担天下的责任;被百姓侍奉,就要为百姓牺牲;哪来你那样的逍遥快活?……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祖国会出卖我?!”我背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可是我的话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他本来就不是个会按牌理出牌的人,硬是请来了大夫,熬好了药,又亲手给我灌了下去。
托他的福,我得以在御剑炎浪召我上殿时,能神清气爽地站着。依然是雪缎金龙纹的衣袍,银发紫眸的皇子气度,是开始,亦是结束。
当我的命运终于被钉死之后,我反而松了口气。也许,是我已经花了太久的时间去想象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如今看到了终局,也算是种解脱吧。然当我准备接过用以自刎的宝剑时,我几乎迈不动脚步。我有些懊恼,我不该认识小邪,或者小邪不该对我那么好,因为一旦有了感情,有了快乐,我会有留恋,会后悔,会害怕,会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想死——毕竟我才15岁!心里如刀绞般的难过,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伸出手去,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且慢!”
满朝惊讶。
小邪跨出一步,对御剑炎浪行了个礼,接着说:“请不要杀朱翊钧。”
我怔住了,之前小邪是说过要救我之类的话,可我从没有想过他是认真的。这样顶撞国君,又是抗命,我不由为他捏一把汗。
“陛下,既然‘奉剑’已经不在乎翊钧的生命,说明他已经失去了作为人质的价值。现在杀了他一样挽回不了战事,陛下又何必残杀一个孩子呢?”
小邪的话音清晰得都没有一点回声。大殿里一片暴风雨来袭之前的沉寂。
御剑炎浪瞟了一眼小邪,然后用一种研究性的目光盯着我看。我暗自猜度他内心的斗争:小邪所言不错,而且还要顾及到丞相的面子;但我对他来说实在是个隐患——当初他考虑和亲,看中的决非我的“技巧”而是才华,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己所用就必须即刻铲除。他的眼神一凛:“如此,把他押到‘死地’去吧。”
当时,我以为所谓的“死地”,不是个刑场就是个坟场,到了才知道,那是个专门收押死刑犯和罪大恶极的重罪犯的监狱,在“御剑”,如果小孩子哭闹不止,大人便以“死地”来吓唬他,足见那是个怎样恐怖的地方。一路过去都是诡异的目光,我心里直发毛,手在袍袖中攥紧,又攥紧。
记得小时候在书上读到“情深不寿”,我不解去问先生,先生却说不要我懂,因为他希望我能够“无欲则刚”。“无欲”倒是容易,与生俱来的矜持和高傲已经深深渗透入我的骨子里去,极少有什么入得了我的眼;至于“刚”,阴阳师曾为我扶乩:“刚极易折,弦极则断”——我宁可作为“奉剑”的皇子有尊严地去死,也不要和这些人关在一起受尽屈辱苟且偷生!任小邪,你未免太不了解我,太小看我了!
我茫然地跟着士兵们一直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牢狱,就算先生再怎么要我体察民情也不至于要我到这种地方来。周围很黑,真正的不见天日,过了好一会儿我的眼睛才适应过来,但在此之前,“脏”和“臭”已经成为我对这里的概念——我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笑的境地:我在这儿,不是“格格不入”而是“滑稽”,自尽于此或苟活于此对我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耻辱。那么,我还可以怎样?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还有纠缠厮打的声音,左右的牢房都骚动起来,我的心绪被搅乱了,忐忑不安中,一时倒忘了生死荣辱的问题。
从声音判断,我以为是囚犯们在打架,直到我经过事发地点,才发现根本是很多人在群殴一个人,受害者已经没有反抗之力,空气中弥散出浓重的血腥味。我大惊失色,前后的士兵们却都无动于衷。我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你们的统领呢?出了这种事,你们怎么……?”
我的声音并不大,却陡然令周围的嚣嚷沉寂了下来,我的心跳亦随之漏跳了一拍。
“的确是‘奉剑’的皇子。”一个声音淡淡言道,士兵们都为说话者让出一条道路,“我是这里的统领庄童。”
对于这个头发卷卷看起来有些老成少年我早有耳闻,小邪说过他有个哥们儿在刑部任职,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被我见到了。“你总算来了,他——”我指向那个被打的人,刚才庄童到的时候,打人者已经散开立在一旁。
庄童瞟了一眼,吩咐道:“把尸体抬出去吧。”
“你!”小邪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囚犯也是人啊,人命关天怎么可以这样?!”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全是怜悯:“‘死地’是没有‘人’的。”
隔壁牢房的犯人的怪笑和牢门落锁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只觉得浑身冰冷,完全失去了思考的勇气。我有些希望可以尖叫或者哭泣,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仿佛一个世纪。
黑暗中有什么蠢蠢欲动,我吓了一跳,没错,这间牢房不只我一个人,而我一身银白,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呵呵,只要还有一点人性,就不会被送到‘死地’来。”声音从角落中传来,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你倒是个例外,但在这里,你还想做什么,皇子殿下?”
我抿了一下嘴唇,不知道为什么,我渴,想喝水,很渴。
“所以,你是乖一点呢还是劳动我们自己动手?——你这身衣服可够鲜亮的,好料子吧。”
浓浓的血腥含在口里,我把嘴唇咬破了。我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龙困浅滩受鱼欺”,不过我的武功也不弱,能和身为侍卫长官的任小邪打成平手。敢妄动的,不妨一试!
这些人果然是亡命之徒,单论武功倒还没人及得上我,然而,当对方自愿降低了几个层次,完全使用暴力的话,就变得很难对付了。到最后我也只是勉勉强强占了上风,和他们对峙着,让他们不再靠近我而已。
此时身上的汗渐渐冷下来,刚才的恼怒平息了一些,恐惧却升了起来:幸好小邪坚持治好了我持续的高烧,否则真是不堪设想……然而,我心下一寒,若不是那个任小邪多事,我又怎么会落到如此的境地!
刻骨的恨意蒙在了我的心上,以至于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危险,不过刚刚开始,而且,纵然再强,寡,始终是不能敌众的。
“殿下!”贴身的侍卫大声地叫我,语音中完全是慌乱。
我在飞驰的战马上回过头去,飘动的长发打在我的脸上。按照预先的计划,我身边并没有多少兵士,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追兵,小邪的玄衣黑马在其间格外醒目。他会毫无顾忌地追过来吗?我转回头,离隘口还有一段距离,如果他真的紧追,我今天一定会埋骨于此——之前和先生约定了,万一任小邪追上我,两军混杂,就舍小节而顾大局。战争中总要有牺牲,这对先生而言并不是太难的决定,有过两年前,又何况今日?但是,倘若小邪犹豫呢?只要他不对我赶尽杀绝,只要他的队伍与我的,保持足够的距离……丝丝冷气潜入我的身体,在四肢百骸间切割着——小邪的速度明显慢了,他果然下不了手。战场上瞬息就是胜负,我逃出了埋伏圈,身后火光冲天而起。
任小邪,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本章完,首发于《少年漫画》1月上期]
“……”小邪带人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倘若我率兵阻截,他们是断无生还的可能的,但是……小邪不忍心逼我去死,难道我又真的能下手杀他吗?
“微臣已经教过殿下多少遍:要么莫做,要么做了莫休!殿下怎么就是听不进去,日后要做的大事还多着呢……”
“先生,至少我还从来未让你失望过吧;若非如此,先生怎么会站在我这边?”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一心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我担心小邪:这一役,他们至少折损了5万兵士,“剑盟”都是小国,这样的牺牲,纵然是小邪也很难担待吧。御剑炎浪会处置他吗?柔婴一定能为他求情,只是御剑炎浪真的能网开一面吗?
“殿下!”对我的心不在焉先生大为不满,“别的都先放在一边,这次我们战胜而缔约,无论如何,殿下一定要要求迎娶御剑柔婴公主!”
九歌 之 绝音
第六章 公主柔婴
好累,我倚着铁质的牢门,栏杆又硬又冷,硌得我的背生痛,借此我勉强保持着清醒,但是视线已经时不时地开始模糊。不妙,我对自己说。那些不怀好意的身影让我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我自己的身体却因为疲惫而渐渐无法支持,这样下去……是不是我只能在遭人欺辱和死后一样遭人欺辱之间选择?要不然……只是衣服而已……不!我什么时候堕落到可以容许自己屈从?!宁可折,决不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身后仿佛传来什么声响,但我耳中嗡嗡的鸣响也越来越大,背后忽然一空,我一头栽了过去。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抓住我的肩头,我挣了一下,黑暗于瞬间吞噬了我。
流星已经划过,夜空了无痕迹,你我生命的轨迹无法重合……
“喂,你是不是男子汉啊?马上就15了还哭鼻子,弄湿了我的宝贝书你可赔不来!”
“小邪……”我完全掉进了故事的跌宕起伏中,没有心情和他调笑,“你不觉得很悲伤吗?明明是彼此理解如同拥有相似的灵魂的两个人,却硬是彼此误解、彼此伤害、彼此错过……那最初的最初,他们又为什么要相遇呢?”
“你根本是替古人落泪嘛。”小邪揉了一把我散在肩上的长发,从我手中拿走了书,“不过,我倒真喜欢《天籁》这个故事。”
?!
我腾地弹起来,床?这是什么地方?呼吸急促和不规律起来,顾不得身体的酸软,我首先去摸身上的衣服。还好,我松了口气,心跳渐渐平复,胸口沉沉的压痛却并没有消失。
“没人碰过你——除了把你弄过来之外。”庄童离开了之前靠着的门框,“昏倒了还紧张得像木桩,连药都灌不进去。”
药?我下意识按住胸口,没错,这个心率,肯定是高烧。一点也不奇怪,自从小时候那次受伤,我就一直经不起劳累、冷、热,甚至大的情绪波动。“谢谢你照顾我。不过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你我也都省心。”
“我倒想省省心,可惜有人不许。”庄童冷冷地回道,示意刚进来的侍从把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又盯着他离去。“小邪让我看好你,防着你气不过自寻短见什么的。我想你好歹是一国皇子,该也不致懦弱至此。现在看来,哼,小邪还高估了你。”
!我恨恨地瞪着他,不说话。
“没有人能够折辱你,除非你先折辱了自己。药、水和饭菜都在这儿,吃不吃随你。要死自己回牢里死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小童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小邪跟我说时,我还笑他是武功不如人家而心存嫉妒,如今,我得承认小邪看人极准。若非庄童武艺高强冷静果敢,想也镇不住“死地”的亡命之徒们。为什么我身边就没有这种人材呢?羡慕之余,我才意识到,方才的那番惋惜,是建立在我可以平安回国的前提下的。
不错,我不愿意就这样输掉!只要心不输,人就不会输;只要尊严在,我就不会失去自我。我想变强,我要变强,我的命运我要自己把握!别人可以背叛我,甚至伤害我,但是没有我的许可,没有我的示弱,任何人都无法羞辱我!
“迎娶柔婴吗?……”我喃喃地对自己说,心中全无应有的喜悦,只忽然觉得人生仿佛大梦一场,命运如此荒诞可笑。柔婴,我的姨表姐姐,“御剑”的公主和唯一继承人,从来都没有见过我,尽管我见过她,喜欢她,也知道她,一直爱着小邪。
“别碰我!”话音未落,手刀已经向那个凑近的黑影劈过去。
“你干什么?!”小邪没有提防,险险躲开,反手抓住我的手腕,“你在发抖……又发烧了?”说着,他伸手来试我的额头,未料想我死命地挣扎,“你到底怎么了?”
“放开我,”我浑身颤抖得厉害,“拜托你,放手……”
他松开手,看着我,有些发怔;我也站定了看他,慢慢放松下来。一年半的时光横亘在我们之间,冷冷狞笑着,不可逾越。
我一直被关着,所以不会知道,就因为救我顶撞国君,小邪被罚远戍边疆,一年多来这还是第一次获准回京,能否留京续用官复原职还是未知。他能抽到机会跑到“死地”看我,实属不易。只可惜,他记忆中那个苍白如雪,透明似蝉翼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一时无话,相当的尴尬。还可以说什么呢?连问好都变得很讽刺,谁好谁不好一目了然,又何须明知故问?沉默了一会儿,小邪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小邪哥,有什么尽管说。”
“我还敢让你帮我做什么?我会落到如此地步,还不是拜你所赐吗?”假若是过去的我,我一定会不顾所有的皇室涵养,用最尖刻的语句来挖苦他,可是……如今我已经遍体鳞伤,满心疲惫,无力争狠斗气了,只木然地看了看他,说:“我想在干净的地方洗澡,在安静的地方睡觉。”
因为偷带我出来,马车的帘子全部放了下来,不过我和小邪谁也无心看风景。颠颠簸簸中我有些恍惚,不清楚小邪是怎么费尽周折把我带进他的府邸,直到浴室腾起的雾气让回忆清晰得令人心悸。我觉得好肮脏,身上的旧伤新伤因为用力的擦洗而渗出血来,讨厌血腥味,讨厌脏,讨厌那个阴暗的地方,那个我永远的噩梦。
我尽量和那些可怕的人保持着距离,当然也不可能始终如愿,被偷袭得手的次数也多的数不过来,越是反抗就越被打得很惨,有时候庄童会插手,有时候不管,反正开始的那段时间我身上的伤从来没断过,保住命真算是奇迹。只不知是否该感激上苍,我没有再发烧,起水痘而已——“久病成医”,我知道当我的身体衰弱到没有资本发烧的时候就会这样……
从小我就是一个异常清高和洁癖的人,一早自尽更符合我的理想。可是我既不能死也不能疯掉,我才不要顺了御剑炎浪的意!
亡命之徒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如果先生知道我把他教给我的那些阴谋机巧用于对付死囚犯,大概会哭死吧。但我的日子终于好过了一些,只不过,在任何时候,我都不敢也不可以睡得很熟,否则怎么死的我恐怕都不会知道。在太阳、月亮和星辰的光芒都照射不到的地方,时光流逝的唯一证据就是将我变成了我所不认识的另外一个人。
眼泪和血液顺着皮肤淌进水里,氤氲的雾气中,我看不清水面上我自己的倒影。从前那个如莲花般清纯的翊钧,那个如凤凰般骄傲的翊钧,都已经死掉了。因为这,任小邪,我不能够原谅你!
“水都凉了,当心感冒了又要发烧。”小邪把一块大毛巾扔在我身上,“一身是血你想吓死人啊,过来让我帮你包扎一下。”
我本能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小邪有点想要叹气的样子,“那你自己弄。刚刚柔婴突然来了,你待在我屋里别到处乱跑,穿帮了可不好玩。”
棉质衣服熟悉而又陌生的洁净柔软的触感让我有一下子松懈下来,永远坠入这种温柔安宁不复醒来的冲动。小邪的房间附近很安静,因为小邪生性不喜拘束,加之公主造访,侍者们不会过来。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关着的纸窗渐渐变暗,变红,而后变黑。我没有思想。
而后在一片静寂中,突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渐近的光亮。我突然被惊醒,除了我熟悉的小邪,还有陌生的女子的声音。柔婴?对于这个常常被小邪提起又差点成为我的妻子的公主,我免不了有点好奇,于是侧身从窗缝往外看。
“……你就听我一句,服个软不行?父王的脾气你也知道,你去向他认个错,顺顺他,他就会原谅你,让你回京复职了。”说话的这位,想必是公主柔婴无疑了。她个子不是很高,却很窈窕,灯光下,果然有其母“银发流泉”的风范。其实对于女子的相貌,我并没有什么概念,所谓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对我而言只是空洞的词句,无法与真实的形象联系起来。只有两个人曾经引起过我鲜明的联想:一是七岁那年在未央宫的高台上见到的母亲,绯衣乌发犹如盛开的蔷薇,二就是这烛火摇曳映照出的柔婴,宛若夜幕下含苞待放的晚樱。
“呵呵……”一旁执烛的小邪脸上是我所不曾见过的温存笑意,“你到底是来参观我的院子,还是来教训我的?怎么像我老爹一样啰嗦?”
“算了吧,能有什么好看?有什么是我在宫里没见过的?最多和你一样散漫罢了……咦,那边墙上怎么开了扇门?不伦不类,难看死了。通哪里的?”
我的呼吸猛然一顿,只听小邪沉声说:“之前那边是翊钧的院子,现在空置很久了。”
“就是你那个害你被流放的朋友?”柔婴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抱怨,“芷薇姨妈的儿子……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翊钧啊,他长得像个女孩子一样,不过剑法真的很不错哦——比我差一点点罢了。”
是平手。我不满地在心里嘀咕。这个可恶的任小邪,趁我不能辩白就占我便宜,回头非好好赢他一场不可。
“那你有没有打听过他现在怎么样了?”柔婴仿佛也来了兴趣。
“他死了。”他说。烛火猛然一跳,那一瞬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心怦然一颤,我转过身,用背抵着墙以保持站立。心脏似乎再也没有了跳动的力气。
可能只是我太小,十七年对神来说不过一个弹指,如果我像元昊、“花之锦帝”卓然,还有“无心公主”他们那样活过了、看过了千百万年的岁月浮沉,沧海桑田,我大概也会觉得世事不过如此,没有什么舍不下,放不开吧。但我没有那样的机会,天界的结界支持不到那一天——上次天冥决战时留下的那个洞会使它彻底崩溃,而唯一能补上那个洞的,是我,以我的全部作代价。所以啊,其实刚才那个冒犯我的小仙并没有说错,我这个号称“天地精华凝聚而成”却没有半点神力的“天之子”,只要活着,就不过是“没用的家伙”罢了。
九歌 之 绝音
第七章 蝶梦·梦蝶·依旧一曲天籁
我的骄傲,其实是很没来由的东西。用骄傲和自尊筑起高台,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幼被旁人敬而远之的孤独与自卑。它的基础如此脆弱,哪怕仅仅受到被触犯的威胁,我都会格外敏感和紧张——朱翊钧,你还真是可悲可笑又可怜呐!
秋天的夜晚,墙壁是冰凉的,丝丝寒意从背后侵入,向全身扩散。
“我们来打个赌吧。”墙壁的对面,是温暖的烛光,小邪,还有柔婴。“如果我拿得出你宫里没有的宝贝,你得想办法把‘流泉’弄来给我。”
“你要‘流泉’干什么?你弹琴还不如我呢。”
“和我比弹琴不羞吗柔婴公主?”小邪的声音中流淌着笑意,“算是翊钧唯一的遗物,我要来作纪念不行吗?”
——“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配得上跟‘流泉’作交换。”
献纳舞,奉剑历代皇太子在接受册封的仪典上,向天地神人奉献的舞蹈。我暗自怀疑,从小先生要我学舞,就是为了这一天。
“殿下的舞姿真是雍容大方,精美绝伦,令人绝想不到殿下曾经叱咤沙场呢。”
“是,可惜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一定不这么想。”
谄媚的笑容在对方脸上僵住。“殿下!”身后先生低声警告我。
“我知道。”我低声回答,旋身应酬于前来道贺的宾客中。
是的,我知道。先生一直告诫我政治一定要同道德分开,否则不过是让自己痛苦同时也让别人痛苦罢了。可是我做不到!我学不得尔虞我诈,做不到心狠手辣,摆脱不了夜夜纠缠于我梦中的冲天火光和哀号惨叫,习惯不了弥散于我周围的浓重血腥!它们时时提醒我,我如今“太子”的地位,是用多少生命换来的。枉我受了那么多年专为君王而准备的教育,我不是做君王的材料。而且,除去道德,我还有一个羁绊:感情。
任小邪。
“呵呵,我就知道你惦记着这张琴。要我为别人吹草笛可是很勉为其难的,怎么谢我?”
“……为什么?”
“我不帮你谁帮你?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为什么说我死了?”
“原来你在意这个啊?‘朱翊钧’不死的话,我怎么带‘你’离开呢?”
“离开?!你……我?!”
“没错,送佛要送上西天嘛。”
我摇摇头,他的逻辑向来很奇怪。
“既然把你从‘死地’救出来,我可从来没准备把你送回去!我已经得到了王命,过几天就离京。你乖一点别出漏子,这次我可是把小童都拖下水了。”
“可是你父亲和柔婴……”
他突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成功地让我闭上了嘴。
用帽子藏起银发,只要垂下紫色的眼睛,我混在随行人员中并不引人注目。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在萌动,等我想到它是什么的时候,它已经不断地扩散,升腾——
自由!我久违的,轻快得想要飞翔的感觉。
我不知道《天籁》中的那个在束缚中长大的小皇帝第一次走出午门的时候,是否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只记得,那个故事的结局,并不明朗。
“别想那么多。”小邪的声音如风一般从我耳边擦过。
行程很顺利,我暗自佩服小邪计划的周密。唯一的问题出在我身上:身体硬撑着太久,一休息反而发起高烧来。
医术小邪是懂得的,而且相当精妙。可是“死地”给我留下了太强的烙印,我本能地反抗任何人的接近,更不用说接触。无法诊脉,治疗也就无从进行。烧得非常厉害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疼得像断了一样,胸口沉沉地压痛以致我只能很轻很浅地呼吸。有什么人,什么人来救救我!我忍不住低声呻吟,直到某次转身时,视野突然以吓人的速度黑了下来。
“别动!”一睁眼就看到一脸认真的小邪。别看他平时嬉皮笑脸的,一拿起银针来,就非常值得信赖。更重要的,是我实在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只好任由他摆弄——总之,烧是退下去了,我的神经过敏也莫名其妙地钝化了很多,除了睡觉时仍然不容许另外一个呼吸存在之外。
小邪驻守的城池位于“奉剑”和“御剑”边境,“天高皇帝远”,小邪是最高的长官。我在他这里很安全,也有相当的自由,弹琴也好,读书习字也好,听他聊天吹牛也好,甚至和他打架也好,只要不走出他的府邸,我都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如果不是我,也许会安于这一隅保护之下,就此一生吧。
可没办法,我是我啊。边境吹来的风带着“奉剑”的气息,我从未如此的思念我的故国。尽管她曾经背叛过我,尽管她对我来说是“国”而不是“家”,但那是我唯一的归属。就像《天籁》里的那个少年帝王其实根本不可能抛开皇宫,跟着他的朋友浪迹天涯,因为做皇帝,是他之前所有教育的目的,以及所有生命经历的定义,他不可能完全否定它,否则就是否定他自己,使他没有可能继续活下去,至少,作为他自己活下去。所以有一天,他和他的朋友,还是会在某个岔路口走向相反的方向。只是在《天籁》中,这一切发生之前又出现了太多的变故,抹杀了上述的“有一天”存在的可能。
那么我呢?如果没有柔婴的突然造访,我会怎样?
先生说讨论“如果”是没有价值的,我们说“如果”,是因为它没有发生;而一旦发生,就成为了“事实”。所以,事实是,三个月后,公主柔婴出现在小邪门前。
对于柔婴,我一直非常在意,她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熟稔。她的端庄美丽是她母亲纳兰王后的影子,而率性甚至任意冲动的一面则归功于她霸气魄力的父亲以及他对幼年失恃的她的娇纵。但我觉得,正是这种率性,使她脱离了高雅却呆板的仕女图,真正灵动和人性化起来。我最欣赏她的,就是这一点。
她从来不隐藏她对小邪的爱慕,这次追来边境更是毋庸置疑地表明了这一点。作为一个公主,她可以放下身段;作为一个女子,她可以抛却矜持。如此勇敢坦率地追求心中所爱的女孩子是如此可爱,如此令人心动,令人想要用最深切的爱意去怜惜。这想法如此自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令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喜欢喜欢朋友的女子,本来我的自尊心就不能允许。而且……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可能得到的?或者我该问,为什么我想要的,从来都是我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我远远地避开了那些喧闹和欢笑。柔婴不知道我的存在。纵知道了又如何?光明中的黑暗是如此微末,而黑暗中遥望光明的人,了解那之间的界限不可企及。
有些疲惫了,我放下束起的长发,镜中人却将我惊得目瞪口呆:柔婴?!我忽然忆起之前某次我问过小邪柔婴是否很像纳兰夫人,小邪却端详了我半天说你比较像——我从来没想过,对柔婴的那种一直被我误认为是爱情的特别感觉,竟源于我们容貌上的酷似!
我的心狂跳起来:公主的驾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我和她的外貌,除了眼睛,只要稍加修饰一般人就看不出多大区别;柔婴是个有胆识的女子,敢作敢当而且喜欢一个人行动;公主要去哪里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也没有任何人敢阻挡;小邪忙着应付柔婴一时顾不上我;假如我……假如我!天已近入冬,我却因为紧张而浑身冷汗。可望而不可及的“奉剑”似乎突然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小邪的府中向来没有什么下人,我如幽灵般在庭院间游荡,拿到我需要的东西轻而易举。然而,伪装成女孩子的羞耻感和欺骗小邪的负疚感交织在一起,噬咬着我的心灵。我唯有将自己封冻于万年的寒冰之中。
“翊钧,你就不能不去补天?”
“扶摇,你可不可以不做风使?”
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和小邪的对话,我叫他“扶摇”,该是梦中吧。神祗的职责是真正不能违背的天生的宿命。更何况,扶摇,就算你可以不做风使,翊钧也不能够不去补天,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存在的理由,与必要。《天籁》中的那个单薄苍白的少年只能做皇帝;而我,无论如何都是“奉剑”的皇子。唯一的选择就是没的选择。所以,恨我吧,任小邪,因为我准备,我将要,利用、背叛你。我一回国,我们就是敌人,我也希望我能够恨你。
对面那个带着绝望的温柔凝视着我的倒影,是纳兰夫人,还是我自己?就是这副美丽得令人窒息的容颜,断送了“示剑”王国,使我从小就被我的亲生母亲嫉恨,又从御剑炎浪的铁蹄下救回了我战败的祖国。如果没有这副容颜,如果没有这具躯壳,如果我和某些人在相遇的时间里错过了,如果没有命运……如果没有如果。
小邪,我听人说道歉乃是为了让对方能够原谅自己,所以我,不对你说“对不起”。
翌日凌晨,“公主柔婴”独自外出;
三天后,我回到了“奉剑”,继而“御剑”和“奉剑”再度开战;
十天后,我与小邪决战于边境,他惨败,我惨胜;
半个月后,我被册封为太子。
一切平滑冰冷有如镜面,直到某天在朝堂上,一直保持沉寂的皇兄突然跳出来:“你没资格做‘奉剑’的太子!御剑纳兰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