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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残简、断章(十二国同人)

祭司 发表于: 2004-7-28 13:48 来源: 天马梦想--圣斗士星矢中文门户

[这个贴子最后由祭司在 2004/08/09 11:29pm 第 1 次编辑]

[watermark]残简
太初有道,这是为什么?
清晨,伴着初秋嘶哑的蝉鸣,祥琼和铃走进来。阳子知道,朝议的时间到了。
每一天枯燥烦琐的流程,日复一日,永无更改。想起这个,阳子就有些微的烦躁,何况今日还有一宗大事要处理。
祥琼注意到阳子端坐着由玉叶仔细地为她打理头发,目光却盯着案上的奏折。
“还在考虑瑛州民变的事?”
阳子没有搭话,只是微微颔首。
“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吗?”铃有点好奇,负责内务的她并无多少机会牵涉国事。
“还不是瑛州无恒为首的民变,他们已经困住了州侯府,控制了全州九成的地方,前天派人送来请表,请求罢兵止戈。”帮助阳子处理文书的祥琼对此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哦,就是那个州侯欺上瞒下激起民变的事啊。我也听说了。”
多年前考虑到景麒大部分时间必须在尧天,没有太多精力去现地处理州府事务,阳子撤了他的瑛州侯之职,另行委派官员赴任,一直倒也太平。今年全国天时不顺,灾害严重的地方减免赋税,散粮救济。可这位瑛州侯倒好,明明辖内干旱严重,硬是打肿脸充胖子,贪功不报,以图晋升。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场干旱竟拖了许久,终于因为一起抢粮事件激起变乱。
“最愚蠢的就是这位州侯,出了乱子还妄图弹压,造成今日局面。”祥琼有点无奈。不过也难怪,太平盛世要往上爬的机会实在太少了,所以想捞这个机会,只是手段过于幼稚。
铃撇撇嘴,上下相蒙,这种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现在他们主动议和,不是很好?”
“恩,只是提了两个要求,一是要求惩处州侯,对起义者不咎,二是要求任义军首领无恒为新州侯。”
“这要求也不过分啊!”铃脱口而出,想当年,他们不也干过类似的事才成就了新朝的崛起。哪有那么简单,祥琼思忖,否则请表不会被阳子留中了两天,迟迟没有定论。
阳子对他们的谈论有点心不在焉,突然开口问祥琼“乐俊最近有消息吗?”
迎上探询的目光,祥琼愣了一下,没想到阳子突然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没有。如今他是巧国太师,太忙了吧,总要隔好久才记得报个平安。”
“太师的位子再适合他不过了。”阳子若有所思。
“其实我觉得他可以成为出色的王,可惜……”祥琼叹了一声。
“为王啊,乐俊太善良了……那时候的你我,对他只是初见的陌生人啊,他都交付了那么多的信任……”阳子停住了话头。
王?十二国的历史上从没有半兽当王的先例,估计以后也不会有。天帝创造出半兽也只是为了窥测人心,人们总是对与自己不同的事物心怀恐惧,妖魔、半兽,甚至麒麟、王,芸芸众生在窥测中上演戏码,不是吗?
恐惧,才是常世。
“阳子不也很善良,还不是成了景王!”铃笑嘻嘻地插口。
“我吗?”阳子站起身,神色有点古怪,“有时候我可一点也不善良。”
她走出房门,东升的太阳照在他身上,往房间里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他们的要求并不过分,本来就是瑛州侯的错!”
“胡说!就这样轻易答应他们的要求,朝纲威仪何在?”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尽快平息干戈!”
“绝对不能答应!置国家纲常于罔顾,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不出所料,官员们意见分歧,祥琼有点泄气地想。
阳子端坐玉座上,眼光却有些飘渺地盯着斜前方的青石板,任由眼前百官的激烈争吵,旁边的景麒不由皱了皱眉。
“够了!”阳子终于猛得抬头,生硬地喝止了众人的争论。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下来。扫视过众官等待上命的脸,阳子有种遏止不住的不耐烦,没来由地只觉今日各色人等,各个面目可憎。
不是都很会恃强逞能吗,可每次到头还不是只把我逼向临崖险境。
“照他们的要求做吧!”她下了定论,立马见到了一些人脸上的忿色。
“那臣就照主上的意思告诉来使了。”浩瀚立刻接口。
阳子沉吟了一会儿,问“那个使者是什么人?”
“原是瑛州一介小兵,据闻和无恒私交甚笃,在这次行动中出力不少。”
“这么说,他是无恒的左膀右臂?”
“可以这么说,主上要不要见他?”
“不必了!告诉他们,我答应他们的请求。至于这个使者,”阳子顿了一下,“杀了他吧!”
她起身离去,丢下身后满堂的瞠目结舌。
“主上!”景麒追在金波宫长长的走廊上急喊。
阳子停住脚步,面无表情,冰一般的目光迎上他责备的双眼,“我知道台甫要说什么。所以,还是免了吧!”
景麒顿时呆住,无力地看着阳子远去的背影,身后的祥琼和铃也是面面相觑。
尚隆走进金波宫的时候马上意识到自己来得好象不巧。青辛和虎啸好象在争论什么,铃在劝架,浩瀚和远甫则坐在一旁,只有祥琼站起来给他行礼。
浩瀚默默不言,但心里不得不承认阳子作了最老练的决定。作为百官之首,他太明白官员们的派系之争了。不同的观点,不管是真心假意,代表了不同的利益观。他的职责就是不让他们的相互倾轧激化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同时也不会愚蠢地妄图消除这种异见,毕竟相争才会博弈出最好的治国策略。事实证明,这类策略未必完美,但一定最有效,也最长久。所谓盛世,说穿了,不过是长久的安宁。而庆国如今的女王,经过了上百年的统治,也早就对这种运作心知肚明,默契地保持着那种微妙的平衡。只是今天的决议……,他也许对个中奥秘洞悉一二,但青辛他们却未必,但要对他们如何解释?
了解原委后的尚隆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带着捉郏的表情看着他们。
浩瀚灵机一动,向尚隆行礼,“延王陛下,请恕在下失礼,以陛下的的睿智经验来看,我们主上的决断如何呢?”
尚隆打了个哈哈,“这个是贵国的事,我不大好插口啊!”
老狐狸!浩瀚暗骂了一声。阳子拒绝对此事作出任何评议,同为国君,想借他的口提点一下青辛他们,却被这个几百岁的家伙轻轻掸了出去。
“不过,”尚隆啜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你们更多地应该信任她吧!”
阳子独自坐在阑干上,看着眼前的池水被秋风撕扯地碧水荡漾。是天气转凉了吗?总觉得寒意阵阵。
“哟!庆国的大美人怎么板着脸在这看风景哪!”她闻声抬头看见了尚隆的嬉皮笑脸。
“怎么,不欢迎?”
她不自觉地舒展了眉头,“我哪敢不欢迎啊!”,她伸手拍了拍栏杆,尚隆在她身边大大咧咧地坐下。
两人无言坐了半晌。“你今天怎么有空跑来了?”她终于开口。
尚隆的目光盯着前方如火的枫叶,悠悠地说:“听说,你要杀人?”
阳子抑制着心头窜起的无名怒火,拼命强迫自己不用忿恨的眼光去看他。
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可以一针见血地戳破她的内心,让她无所遁形。她紧紧抿住了嘴唇,一声不吭。
“为什么不跟大臣们说明你的想法呢?”
阳子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吐出的话语又冷又硬,“杀人就是杀人,何必非要找个漂亮的借口!”“尚隆!人人都口口声声对我说,天心唯仁,可是仁到底是什么标准?乱世重典,盛世宽柔,都可以说是仁。一百年前在和州,我告诉自己民心是仁,可这仁又是由什么来执行?最初我以为是百姓自己,但是带来无度和盲目,后来我认为是国家,但是又有专横和酷烈。”
尚隆温和地看着她,“那么如今你找到了吗?”
阳子看着池塘上的枯荷,心情平复了下来,“我想应该是两者并行的平衡。”
她想?但是语气是毋庸置疑。是的,找到了,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么悲伤?
“因此你更应该把你的想法告诉浩瀚他们,他们是你治理国家的基石。”他的声音有种近乎冷漠的平静,“阳子!这就是为王最大的痛苦,我们永远不能彻底地为善或者为恶。所以,不要责怪自己,不要再生自己的气了。”
有什么模糊了自己的双眼,听到最后一句话的阳子再也忍不住,抱住了尚隆的肩膀,“尚隆,这个玉座其实是最恶毒的诅咒,对不对?”
尚隆在心里认同,明君二字,于国是阳光普照,于他们,却是万劫不复。
看不清她红发深埋下的脸,她的声音有些低沉,“百多年前,在和州,我知道那次动乱中死去的很多人都是无辜的,例如我杀的那么多升弘的士兵,不管升弘有多错……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沾上血的手永远都擦不干净!”
尚隆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可是,你已经决定了,不是吗?”
她站了起来,面容宁静,坚定地说,“是、的。”
迟疑了片刻,突然笑着回眸,“尚隆,你有没有觉得麒麟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他们的观念永远那么单一。”
“单一的想法最容易控制嘛!”
“我今天把景麒的话堵了回去,你没看见他那张脸!你们家六太就开朗多了。”
“算了吧!你是没见过他的罗嗦劲……”
偏殿里,六太边啃着桃子边安慰郁闷的景麒,“他们那些王啊,总是干些又复杂又奇怪的事情。你不要绷着脸了,比起尚隆那个浪荡子,阳子真是好太多了……”
夜凉如水,阳子静静地坐在案前,等着面前一干人等的发问。
宫廷夜漏碎冰般的声音敲击着夜色,一下一下震着人心。
终于青辛第一个开口:“主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无恒起事,也是为民。”
“或者是为权?”阳子沉静地回答。
青辛觉得自己的心跳好象漏了一下,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
“如今瑛州在他们的控制下,具体情况无人知晓。要无恒做州侯,或许是起事百姓公推公议,谁又敢保证不是出自私心。若如此,祸患坐大,到时候补牢尤恐不及。”
“主上可以派人先行调查。”景麒建议。
阳子看着他,摇头,“如今瑛州周围州府怕殃及池鱼,都已经屯兵交界处,严阵以待。无恒手下都是没有军纪训练之人,散兵游勇,鱼龙混杂,身担乱民之称又陷重重包围,难免紧张恐惧,一点纠纷只怕就是擦枪走火,战事甫起。我若下令周围州府不许调度,万一无恒下令出击,难道让他们坐以待毙?”
“再者,”阳子顿了顿,“我轻易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岂非告诉全国,这是和朝廷讨价还价的最有效方法?这次可算是官逼民反,以后若有州府官员也照此行事,我们岂不是要穷于应付。我必须告戒无恒,也告戒天下,我不会开此恶劣先例!”
叹了口气,阳子的声音变得有些沉痛,“大家都跟我经历过和州之乱,后来因为泰麒的事又有一次,结果呢,死去的不仅仅是为首之恶,还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士兵、百姓。无论是人是物,都是庆国的财富,一次次的乱事只会消耗国家的资源,我能做的就只能是将这种消耗降到最低,或者防止于事前。”
说到这种地步,众人已经心知肚明。阳子必须防范,又不能忽视民心,所以一重恩典,一道杀令,涓滴不漏地双管齐下,先散了起事之心,乱将不乱。
“阳子!不,主上!”祥琼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即使是个无辜的人您也要这么做吗?”她不能,不能看着阳子犯下她父亲当年的错。
“我知道,”阳子看着知交好友,眼神清澈,“再正确的选择,再有利的结果都无法弥补道德上的有亏。这个罪,由我来承担!”
“但是……”
阳子摆手,止住了她的话语,“祥琼,道与失道,也只隔着一把刀刃。所以,请相信我,支持我!”
祥琼觉得仿佛有种悲哀闪过阳子的眼底,她明白了她的意思:即使是近臣知交,她也不期待他们百分之百的认同,重要的是他们的信任与同盟。
浩瀚看着阳子坚毅的神色,心头掠过一道恐怖的阴影。他蓦然发现,历经百年,阳子增长的不仅仅是治国经验,还有不动声色的狠辣,和近乎冷酷的理智。这个出身蓬莱的美丽女子,注定将是庆东国历史上不容忽视的强大人物,只是……
其他人的想法也一样吧,大家的目光都转向远甫。作为一国的智者,让阳子尊敬的师长,他最有资格提出质问吧。
远甫捋着长须沉吟了一会,“那么主上,臣可以冒昧的问一句吗?”
“太师请直言。”
“主上登基之初的理想改变了吗?”
阳子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这个睿智的老者,“没有!”她端起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我只是不再天真。我已经明白我不可能给庆国每一个人幸福,我只能尽全力给最多的人幸福。”
远甫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那么,主上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第二天残阳如血的黄昏,祥琼送尚隆主从两个出金波宫。看着她难以掩饰的忧心忡忡,尚隆笑着安慰,“放心吧,阳子很清楚她要走的路。”
祥琼摇摇头,“延王陛下,我不是担心国事,我是担心阳子自己。”
“怎么说?”他有点诧异。
“昨天阳子说她不可能让每一个人幸福。那么她自己呢?这样的决定对她而言也很艰难吧,她幸福吗?”祥琼看了看尚隆,“我可以问您一个失礼的问题吗?”
“但说无妨。”
“同为君王,延王陛下觉得幸福吗?”
愣了一愣,“偶尔吧!”尚隆笑笑,神情有点悲伤,“偶尔自己的肩膀可以借给人依靠的时候。”
祥琼有点困惑地若有所思,六太在一旁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偶尔?经常吧!那些靠着你肩膀的女人只怕可以绕上雁国几圈。别磨蹭了,回去晚了连累我也挨训。”
……
赤乐一百二十三年深秋,新的瑛州侯上任,景王要求其提拔原起事头领为辅佐官员。同时,尧天设立慎司处,由祥琼坐镇,专门处理各地百姓越官告诉之事。
以朋友鲜血染红的州侯之位,无恒如何敢坐,又如何能坐?他在混乱中不知所踪,从此也再无人提起。
这个消息传到金波宫的时候阳子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一片秋叶从树上落下。
对于这场起事,史简只是以“无恒遁,乱事遂平”等寥寥数语作结,青书墨迹背后的心路款曲和层层挣扎无人知晓……
须知今古事,棋枰胜负,翻覆如斯。

写完发现一个BUG:州侯本来要写宣州侯的,糊涂地写了英州,只能由麒麟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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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 at 2004-7-28 13:49:19
断章
神说,他只在苦难中现身,真的吗?
尚隆正悠哉地行走于关弓的集市,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近乎铺张的喧哗,不停地被商贩和游人的讨价还价声聒噪。
突然有人向他兜售一幅海客的画作,是连绵盛开的樱花。想起有一次,阳子神情萧索地对他说她快忘记蓬莱的样子了,他没心没肺地笑着说,他忘记得更干净,连关于蓬莱的梦都不做了。但玄瑛宫和金波宫都还种着樱花。只是玄瑛宫的樱花树长得不如金波宫的齐整,为此他抱怨六太挑树的本事没景麒周全,谁知六太反唇相讥,“金波宫的樱树阳子自己照料,你干什么了?”,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幸好找了个差事把他支开了,可以摆脱自己这个牙尖嘴利的麒麟,独自出来看风景。最近朱衡他们对他的约束也放松了,说起来还是要感谢阳子。
他每次去庆,阳子都会找出一堆关于国事的问题问他。她喜欢综合比较其他国家制度的优劣,然后吸收制定出适合庆国的。为此,她常常与他争论。他也渐渐爱上了这种游戏,甚至对这种较量有点乐此不疲。阳子据理力争的固执和她在蓬莱被灌输的古怪知识也常让他深受启发,获得大有裨益的心得。因此成笙他们乐得见他去庆而不是妓院,最近对他的看管松垮了许多,以至今天出宫的时候没遇到一个盘问的人。只是阳子的个性……,想到上次他随口说“你以后有问题尽管来玄瑛宫”,没想到她一本正经地回答“不,是你如果有问题,尽管来金波宫”。
所以他一直告诫自己,对严肃又自尊心高的女人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风汉大爷,你来啦!”他终于到了今天的目的地,驾轻就熟地和莺莺燕燕们亲热地打招呼。
落座,斟酒,端着酒杯打量花枝招展的女子,眼角的余光却留心着旁边的一个年青人。三十岁上下,眉清目秀,轮廓分明,衣着干净得体。尚隆已经看见他好几回了,不象其他人那样穿梭于花丛中,只是用清冷的眼光旁观着个中各色人等。见了几次均是如此,尚隆也动了好奇之心。探听之下,原来此人发愿写书著述各国风土人情,因此周游列国,又专到妓院这种地方采风。尚隆不禁暗笑,倒是自己的想法异曲同工,由此颇想和他攀谈攀谈,想来这人对雁国各地必定了解甚深。
正思量着如何开口,耳边丝弦响起,有人浅吟低唱,有人翩翩起舞,座中人纷纷和着拍子,兴致顿起。
旁边有人叹谓,“自古歌舞场,繁华落尽地。一点不假。”转头看,正是那人在哂笑。
尚隆拱了拱手,“愿请教阁下!”
那人回礼“在下随风,请问足下是……”
“风汉!”连名字也沾边,尚隆想,只怕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假名。
两人起身换了僻静的座位,推杯换盏。“风汉兄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听说为了写书你才到此地来?”尚隆反问。
“先父生前的愿望就是记述一本关于十二国百态人情的书,可惜只留下残稿,所以我想代他完成。”
“周游列国,一定有很多感触吧。不知刚才的话何解?”
“风汉兄可曾去过别国的妓院?”“很少。”
“我却去过很多。”随风饮了一口酒,“雁国的最富丽最喧闹。”
“有什么不好吗?”
“这里的客人目光却最呆滞。”看着尚隆微微吃惊的表情,随风笑笑,给他斟了杯酒,“您除外。”
“其实外面的集市也是如此。看看那些人的眼神吧,没有对生活的热情。雁国的治世已经延续了六百多年了,财富的积累让百姓可以轻易地生活富足,轻易得让他们丧失了进取心。”
随风举起酒杯,“这个来自范国,”指了指桌子,“这个来自巧国。那些姑娘们的珠翠,来自戴国。雁国人对制作这些已经没有热情去探究了,大部分物品生产自别国。甚至种地,由于家族几代的积累,很多人都不愿意亲自躬耕,而是雇佣他国的难民种地收粮。不知生活之艰难,就不知生活之可贵,对所谓俗务丧失了兴趣,人心慵懒如此,表面繁华之下,已是暗流汹涌了。”
尚隆不得不用欣赏的眼光来看这个侃侃而谈的人了,这是他一年来时刻悬在心中的难题,今天在关弓的青楼里被一个文弱书生尖刻地一语道破。
“你认为解决的办法是什么呢?”
“没有!”随风有些阴沉地说,“要么在乱世中死亡,要么在盛世中堕落,这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你不知道吧,我其实也是雁国人。”
“哦?听口音听不出来。”
随风自嘲地笑了笑,“跑了那么多地方,乡音早就混杂了。”
“我出生于顽朴的小地方,父亲教书,颇得人心,却因此得罪了地方的豪门大户。”随风看着尚隆探询的目光,冷笑了一声,“不明白吧。就因为那该死的举官制度!”
尚隆放下酒杯,“本国的地方官由百姓公推,再由朝廷审核,避免了很多漏洞,有什么问题?”
“关键就是这个制度实行太长了。你没听过沽名钓誉这个词吗?所谓公推,只要有权势,捏造几个故事,进行造势,愚民何其多也,渐渐地就被豪门大户垄断了。官府的考核,也不过走个形式而已。我父亲就因为颇有声望而遭忌,被随便诬陷个罪名,死于非命。”
“最可笑的就是,那些平日夸赞家父的人一边倒地相信那不存在的罪名。哈哈,这就是人间世情,俗不可耐,冷不可言,偏偏又锐不可当。”
尚隆看着他悲愤莫名的脸色,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这是他没有料到的,原以为因为岁月流逝,官僚机构臃肿,小官员为了填充微薄薪金开始小规模地收受贿赂,没想到他执行了长久的制度本身也在开始接受崩溃的命运。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随风的脸色慢慢恢复了平和,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偏执的热情,“例如,毁灭这个国家。”
尚隆吃了一惊,“你说什么?这不也是你自己的国家?”
随风带着一种愤恨又怜悯的古怪神情看着他,“大治之后是大乱,或者说大乱才有大治,孰因孰果,本来就分不清。不是吗,延王陛下!”
尚隆猛地警觉,但一阵头晕目眩。毒!
神志模糊中,是随风愈加清晰的声音,“对人民过度保护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
尚隆突然在刹那间心死如灰,如果不是自己支撑不住,他真想仰天大笑。他的国民要杀他结束他引以为豪的治世,换一个乱世以求新生。
是自己痴愚吗?付出一生,只是为了证明,无常与自身的相似。
谁道天命无常,无常的,只是人心……
“您醒了?”尚隆费力睁开眼,听到关切的询问。
他躺在床上,床边围着一群人。说话的是一个白发鹤肤的老妇。
“你是谁?这是哪里?”他依然头痛欲裂,神志不清。
老妇带着骇异和忧虑的神色,“您是病糊涂了。连自己妻子都不认得了!这是您自己的家啊!”
尚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半晌。回想起在蓬莱父母之命的妻子,没错,依稀是这个相似容颜。他伸手想掐自己一把,突然看见自己的手也是老树枯皮。
他疯了吗?“六太呢?”他不甘心地问。
“他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床边人在切切私语。
“主人实在病得不轻啊。”
“大夫都说,到这个年纪了,只能安天命了。”
“幸亏家里还有六太这个兄弟。当年主人收留他真是做对了。”
不对!不对!他猛地坐起,把众人吓了一跳,“阳子呢?朱衡呢?成笙呢?”
“你在说谁啊?”
这次他看清了四周,是他在蓬莱的家。
原来他已是妻妾围绕,子孙满堂;原来他已经老得在闭目等死。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缓缓躺下,这种死法,固然疲乏,未尝不是他缺失的人生。
突然周围人已不见,他看见阳子走进来,她明丽依旧。
“我知道你在。他们说没有你。”他满心欢喜。
“你就相信了?” 阳子轻蔑地看着他,“你想舒服地死在这里,做一个懦弱的逃兵?”她转身离去,不管他怎么唤她也不回头。
他挣扎着起来……
张眼看到的是六太、朱衡他们焦急和恨铁不成钢的脸。
“跑到妓院,被人下毒,你还真有出息。”六太冷冷地说,“要不是使令跑得快,我这会就要去找新王了。”
尚隆懒洋洋地看着他,“别嘴硬了,只怕你刚才比谁都急。”
成笙一把按住了六太的口,阻止了他大吼的冲动。尚隆避开几个股肱之臣痛责的目光,却突然看到了阳子。
“哟!你也来了!”他抬抬手想打个招呼,发现手臂酸得厉害。
“主上已经昏迷好几天了。景王得知,特来探望。”成笙的声音几乎不带感情,最后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加了一句,“你还知道要醒过来啊!”
尚隆无辜地眨眨眼,“本来还想睡会的,被一个人骂醒了!”
两天后,在玄瑛宫的露台上,尚隆和阳子并肩而立。
看着他们的红发和黑发在风中肆意飞扬,一个雁国女官艳羡地说“多漂亮的一对人啊!”
是么?祥琼在旁看着高高在上的两个人,心底却无端生出怜惜的凄凉。
那两个人,都那么孤独,那么孤独。
眺望眼前雁国的无限江山,阳子缓缓开口,
“我跟着朱衡,见到了那个行刺你的人。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对于单枪匹马的谋逆,我有足够的度量让他继续旁观下去。你也知道了他的想法吧?有些人的理念也许疯狂,但也不无道理。虽然无法实现,但他未必不是此生此世的胜利者。”
“尚隆!”她有点骇异他不同寻常的落寞苍凉,但不知如何安慰。
“阳子,你觉得世上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什么?”他想听听她的答案。
“很多啊,耻辱、绝望、背叛,等等,然而,”她站在风尘中,悲苦地微笑,“最可怕的,是永生。”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抬头望了望天,带着某种由衷的感激,这个世界毕竟有和他一样的灵魂。
“你看什么?”
“呵呵,我怕你说这话惹怒天帝遭雷劈。”
阳子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但看到他恢复往日的油嘴滑舌,她也放下了心。
“阳子,我还记得刚来这里时那满目的凄惨荒凉,后来我让这里有了繁华,同时也眷恋上了这种繁华。即使知道经过六百年,很多东西已经僵化地需要推陈出新,但仍然下意识地拒绝改变。”尚隆深吸了一口气,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今,我决定要重新来过,重新清理这个国家。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迎上他热切的目光,她沉稳地回答,“只是希望你明白,任何一个辉煌繁荣的治世,同时也必然丑陋、冷酷。”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他哈哈大笑,“阳子,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是锐利地让人吃不消,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就算在梦里一切颠倒的时候,只有你一如既往地严肃、勇往直前,只有你没有改变。
“而且,我还想再多看几代美女,所以你不用担心。”
“看来你明天就有精神去寻花问柳了。”
“明天?只怕这阵子,朱衡他们豁出老命也会把我扣在宫中。”
……
回庆国的路上,阳子眉飞色舞地对祥琼谈论着尚隆的计划。
祥琼半开玩笑地试探,“阳子,我觉得其实你和延王挺般配的。”话一出口,看到阳子黯淡下来的面容,她就后悔自己失言了。
阳子深深望了她一眼,“我和他都走在各自命定的道路上,只是偶尔停下来,互相扶持一下。这种偶尔已是足够了。”
“倒是你,赶快决定,青辛还是乐俊。早点解决,省得老在我耳旁唠叨。”
“啊?!你是王诶,怎么开始胡言乱语!……”
在小松尚隆为人称羡的长久治世中,这次行刺事件只是史书长长章节中不起眼的一道断痕,但却开启了后来一系列事件的大门。
第二年春天,雁州国经过一个冬天的筹划,开始大规模的制度变动,随着君主的敕令散发,尚隆的时代开始以另一种方式继续。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尊前寻思起、从头翻悔。
shunrei at 2004-7-29 19:38:31
唉。。。。尚隆、乐俊。。。
譞翾 at 2004-10-30 15:08:17
想不到祭司大还那么喜欢《十二国记》,不可否认《十二国记》的确是部能堪称经典的作品,我觉得它把人性诠释得相当相当好,楼主大的文字依然如此深沉而浓厚,总觉得字字句句中透着一种力量,很喜欢。不知道有没有有机会再聊聊《十二国记》,笑。
肆曳 at 2005-7-29 22:18:41
关于尚隆改革的情节太让人惊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