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听海

听海

谨以此文，献给我所爱的两代白羊座

十字螺

把两枚海螺交叉成十字型，就是十字螺。
撒着干草末子的小道上，湿润的辙印被赶路小贩的步子踩平了又踏干了。
『嗬——嗬——嘿嘞！』一声久久的吆喝把小贩的步子，在地面上的投影，平直的乡间小路，静谧的黄昏……都拖得无比悠长。
这儿远离城市，也远离大海。于是，当挑着一筐海螺与扇贝的小贩出现在路边时，立即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小鸟一般围上去。
『叔叔，我要看那个！』
『我要这个！』
『我也要看！』
……………………
一旁，穿黑衣的男子领着个小家伙沿路走过。小家伙调皮地用小指勾着男子的手掌，又禁不住好奇地别过头去，探身望那被孩子们围住的小贩与箩筐。
『老师，那是什么？』小家伙发现了新奇的事儿，使劲摇着男子的左手，另一只小手直直地指向人群。阳光的碎片里，是十字架在闪烁。
被唤作老师的男人驻足下来，静静地眯起眼睛，然后用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苍老的声音说道：『十字螺，孩子。十字螺。』
于是又往前走了。
走过很长一段路后，孩子忽然开口了：『恩，老师，十字螺是什么。』
『把两枚海螺交叉成十字型，就是十字螺。』
『那样的话，海螺不会疼么？』
『疼？哦，也许顾不上了。真正疼的是大海。海螺是大海的孩子，心疼的自然是见不得孩子受苦的母亲。』
『那海螺为什么非得这样做呢？』孩子穷追不舍地问。
是啊，为什么？男子在心里默默地想。告诉他这是人的发明创造么？恐怕他不会满意……『也许海螺离开了大海，觉着孤单了，所以想找个伴儿吧……』
交叉成十字，一个穿过另一个，顾不得碎片与破洞的疼了，也不想回去了，只是因为简单的心愿得到了简单的满足。
穿透我吧，狠狠地穿透我，就这样留在我身边。
不知不觉中，竟成为一生的禁锢。
『哎，非得这样不可么？』孩子摇头叹息。男子瞧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便抽出左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又重新放回那小小的、柔软的手心里。
知道么，孩子，我们都是远方那大海的儿子。离开大海，听不到潮起潮落，是我们命中注定要寂寞。
天黑了。
村边的旷野上有几簇篝火在跳跃。
『老师，十字螺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呀？』
『这孩子……喏，你看，小贩朝这里来了。』
孩子惊讶地回过头去，果然，白天的那个小贩正挑着筐，缓缓地向他们挪过来。孩子急忙从地上爬开给他让位。小贩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嘿，嘿嘿……』每条皱纹里仿佛都有笑声从口子里传出。他挑了块干点儿的地坐下，红彤彤的篝火更加起劲儿地舞动。
孩子眼尖，立马就看到了十字螺，于是用手指捏着提起来：『这个……啊，是怎么回事？』
『恩？』小贩被问得一愣，『哦，小家伙，你想知道这个是怎么做的吧？』他从孩子手里接过海螺，举在空中比划道：『就是在这里打个洞，然后把另一只细的一头穿过去……』
『哎呀！』听到这里，孩子蓦地脸红了，手忙脚乱地爬到男子怀里，把头深深地埋起来。
『哟，还害羞呢……』小贩懒懒地打个哈欠。对面的男子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现在正若有若无地打量着深沉的星空。不过，他的眼神似乎在说，原本就如此不是么？
任何事情都会成为回忆。正如很久之后，穆立在星楼，立在他那冰凉的老师的身边，俯身拾起一段同样冰凉的回忆。
『十字螺，老师。十字螺。』
其实那已经不能算是十字螺了。其中的一枚被掰得粉碎，另一枚却完好无损。穆的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孩子，我早该释放你自由的灵魂。然而现在或许并不晚。你曾深深地嵌入我的生命，但我最终选择了放弃。让我毁了这枚十字螺，毁了这无言的禁锢吧。
海的儿子依旧没有回到母亲身边，但他们都曾经寂寞过，又充实过，彼此扶持着走过。现在，他们要各自高飞了。也许他们这辈子都见不着海，也许他们这辈子都听不见潮声，但彼此之间那心灵的共鸣，或许就是对大海最完美的诠释。

白色的石子路

这儿理应没有声响。如果说有，那大概就是呜呜的风声和鹰的苍凉的鸣叫。或许从前还是一片汪洋，但数百万年来不曾停歇的叛离与寂寥使得海终于退却，于是这里成了银白色的世界。岩石与雪是一切的主宰。
就在这无比广阔又无比精致的世界里，有一条小路，是石子的，又是白色的，集结了两种力量，成为大地的宠儿。它从她那干裂皮肤表面极其微小的口子里生长出来，蜿蜒着绕过高高低低的丘峦，通向一处无名的凹地。为什么非得有名字呢？大概源自这块平地那由来已久的特殊。
不久前，凹地还是这片贫瘠土壤上的一颗明珠。那里有终年不结冰的湖水，闪烁着宝蓝的光泽。连迅疾的飞鸟在掠过它上空时也会停留片刻，欣赏自己在湖面上那优雅的倒影。然而，短短两三年里，湖水被前所未有过地饥饿的大地吸干了，又化作一缕缕游丝，从她那张开的裂缝里游向天空，并最终落到他处。也许落到海里——那是最好不过的结局了；但有时仍旧落回这片土地——那么等待它的就只有第二次死亡。
就在那石子路上，远远地现出了一个人影。他的步子是平稳而沉着的，于是呼啸的寒风一下子便停止了，连广袤的天、无垠的地都为之静静地默哀。是有什么人死了吧，否则他的眼睛不可能如此红肿，还透着纯净的光芒，那是对往事的追念。小路在他脚边悄悄地后退，细碎的石子儿被悠然的步子踩踏着，泠泠作响。他行走的姿态仿佛是在走回自己的家，而对于这小路，他也的确算是常客，尽管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三次相遇。
第一次是因为另一个男人。那是一个优雅而内敛的男人，即使他谦和的容貌无法掩盖住内在的英气。这个男人从小路的那头走来，又沿原路走了回去，只是来时那空空如也的双手，在去时被裹在绸缎里的小家伙替代。他给他取名叫穆，或许是姓，或许是名，总之是动听的。而那孩子也一如他的名一般动人。这个孩子，对于那雪，那山，那还未干涸的湖，那浅浅的小路，以及那男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宝物。
第二次，男人领着半大的孩子一同沿路走来，又一同走回。迎接他们的是一成不变的冰蓝的湖水，亮得刺眼，于是有飞鸟的泪落在湖面。孩子见了梦一般幻丽的湖，兴奋地沿着湖岸奔跑，嗒嗒的足音回荡在山间，这便是他带给养育自己的土地莫大的礼物。然而，之后的岁月里，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湖伤心欲绝，以至于最后竟真的枯灭了。
而如今是第三次。孩子只身前来，展现在他面前的，只有光秃秃的凹地，被薄薄的雪所覆盖。湖死了，孩子这样想。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便是那微微泛蓝的冰雪。
孩子继而又想到，他的老师也死了。
他就这样孤独的想着，想他从前和老师一起来看那湖水，想他的老师是如何陪他走完这一段长长的石子路，想他如今竟是独自一人寂寞地来来往往……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想着。恍惚中，就有记忆的沉重的影子密密麻麻地向他挤压过来，于是他看见了从前，冰雪，岩石，湖水，小路，老师和自己。
『穆，过来罢。』老师冲远处的他招手，于是他用脚尖踢打着石头和雪跑过来。
『穆，看这湖水。』于是他转过头去望那冰蓝冰蓝的水面。
『孩子，知道么，这湖水的年龄，比老师都大呢。』于是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不仅是比我，甚至比这儿的一切都久远。』
『你想问为什么吧？其实，湖就是海的延续。如果你能翻过这座山，再翻过它后面的那座，你就可以看到真正的海。』
老师又俯身拾起一件东西。『把这个贴在耳朵上，可以听见海的声音。』
他接了过去，静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仿佛相隔了千万个岁月。
『喂……我说小家伙，到底听见了没有？你听见了吗？』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