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生+感言]生如夏花

                                  ——给沙加         

荷花是佛之象征，因为她出于污泥而纤尘不染，超脱红尘，因为她是水生，花死根在，来年又发，印了魂魄不灭，轮回转生的义理。
沙加就是释迦，是佛陀转世，那么荷花也是沙加的象征罢。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语文课上，先生一板一眼地念，我则有口无心地应，一不留神，沙加端坐莲台的俊逸风姿翩然而至，心便飘去了不知名的异次元空间。
那是十一或十二年前的初夏，繁忙的学业间，偶然接触到名为圣斗士的动画。正如那时的冷饮品种只有寒伧的冰棒和雪糕，那个年代的动画片也是少得可怜。物以稀为贵。由此，一部制作水平实属平平的作品引发了当时无数少年的无限狂热；也由此，和许多满怀梦想与憧憬的女孩一样喜欢上了沙加
——那样的英气不凡，那样的漠然超脱
沙加
如莲的男子
……

罗大佑嘶哑含混地唱：
台北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
我生活的这个城市，霓虹灯是不少的，荷花却是稀奇之物，所以只是在半年之后，去小莲庄度假时，才有机会直面荷花。
小莲庄地处南浔，是清光禄大夫刘镛的庄园。庄内楼台馆阁样式繁复，东西合璧，一望而知是主人衣锦还乡后的产物。
七月流火，太阳变换着金色和银色的光华。在那神祗般的威严面前，人和世界一同陷入缄默，唯有燥热的空气不经意间的呻吟略略驱遣了这份死寂，却把名为慵懒的因子散播开去。
炎夏中，游人三两，虫鸟不鸣，浮华的庄园成了名副其实的死地，头脑也昏沉起来，只是空气中隐隐透着的幽远荷香，让人尚存几分清醒。
临近曲塘，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一种震撼——
半亩方塘烧了起来，跃动的，翻滚的，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深深浅浅的花瓣。利落简洁又隆重奢华的瓣儿堆砌叠加，威风八面，咄咄逼人，硬是把身下的茎、叶、水遮了个严实，这时候有资格站到粉色花瓣之上的，唯有才透出些绿意的嫩蕊和顶上的一抹苍黛而已。
那样的荷花，于孤标傲世，超然出尘的气质外，更多了霸气与豪侠，那种兴奋、强烈、张扬，巨大的存在感，仿佛不可一世、睥睨众生的君主，叫人无法逼视。
瞬间想到了沙加，几近霸道的招式，犀利如炬的眼神，还有沙罗双树园战前，那睚眦尽裂的一句“既然这样，我沙加不惜性命也要向你们挑战”。凡此种种，当真叫人血脉贲张、大呼快哉！
沙加
真的是如莲的男子
……


传说沙加是佛陀转世。
按照藏传佛教的仪轨，灵童是在民间寻找的，因此可以推想，沙加可能生在印度的某个平素门第，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领略过短暂的童年欢笑与无忧。
当然他不可能过得很普通，在印度，那样的发肤眸色，眉间的印记，定会引来许多流短蜚长。
对年幼的孩子而言，不被认同，成为异端，注定是痛苦的，而敏慧如沙加者在痛定思痛之余，更会想一些问题吧——
我是谁
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这里真的是属于我的世界吗
离开这里我又要去哪儿
……
也许，他会做些离奇的梦，梦到自己赤身裸体地坐在无边无际的荷叶上，周遭是更加无边无际的海。
有时候，风过处，叶将倾，他跌落下去，直直沉到水底。
有时候，荷瓣灼热难当，让人有逃离的冲动……
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连着几晚，每一晚，他都做近似的梦，内心的憋闷和恐惧仿佛长蛇，将他紧紧缠住。
他试着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怪梦告诉父母，却换来母亲的忧郁无语和父亲的厉声斥责——不许对别人提这些没由来的事！——父母张开羽翼，大鸟包容庇护幼雏一样，试图把沙加与被指定的命运分割开来。
然而，不管乐意与否，人，必须面对自己。沙加终于离开了父母和家庭，步入圣洁无垢的莲台，作为释迦牟尼的转世。
我想，去国离家的沙加，有一些眷恋与忐忑是当然的，但面对眼前无限可能的未来，应是更多的感受到踌躇与兴奋。
那一天，清晨琥珀色的微光中，荷瓣翩舞，仿佛正欲飞升的仙子……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传说则天女帝乘酒下此诏令，牡丹逆旨，遂被贬至洛阳。
不知当时荷花是否在百花之列，我想，即便在，她也定会捋虎须，逆龙麟的，否则将有负君子花的盛名了。
成为黄金圣斗士后的沙加，其实是很有些傲骨的。
冥界中面对哈迪斯的态度，毋宁说是耿直，不如赠以一个“狷”字。
动画中，十二宫激战硝烟方散，拾得余生的黄金圣斗士纷纷在宫门口跪迎女神，如此礼数，让人感觉颇有负荆请罪的意味；唯有沙加，仍是立着，只略侧身颔首，便算是向女神执礼了，其冷、其傲，也颇见一斑了。
然而，如此张扬、高傲的沙加竟然会去侍奉一位神！并且还是异教的神！
他不声色的外表下蕴藏了怎样的内心波澜？！
他是在何种情况下又是以怎样的心境接受了自己作为女神战士的宿命？！
……
如此这般的疑惑困扰了我很多年。

前年夏末，秋风渐起的时节，为准备沙加9·19的生日贺礼，重温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以及闻一多的《死水》，感触良多
——美的反面是丑，丑的极致又成了美，事无绝对，循环往复，正如清雅的荷花也会蒙沙尘、沥风雨的。
至于人，只要人在红尘，就必不能完全不问世事的。
联想到漫画中的某些场景，于是提笔写道：
“太阳给撕得鲜血淋漓，水面
  油腻织就繁复的绫罗
朝圣者瘦骨嶙峋
  缩成一团，垂死的荷花上
露珠有着泪滴似苍白的透明”
作为佛陀转世的沙加，必是受到顶级的照料，但肯定不至于沦为荣华富贵的囚徒，也应该有机会接触到草根阶层的芸芸众生。
就如在漫画中所揭示的，恒河中的朝圣者给了幼年的沙加极大的震撼——
那些人看上去生不如死的样子
为什么要来到人间
只为了一个只有痛苦的人生
即便欢乐，到头来仍不免一死
仍是苦，那是又为何
……
痛苦思索、痛定思痛的结果不是逃避，而是选择。
2500年前，名为悉达多·乔答摩的青年，偶然发现了生活的真相，毅然舍弃荣华，离妻别子，选择了艰险未知的旅程，所以他成了佛。
2500年后，沙加，直面世界的美丽与丑陋，选择成为一名战士，不是为了去侍奉谁，不是为了去信仰什么，而是珍惜，珍惜露滴荷花的每一次声响，珍惜世人甜密幽香的每一个梦境，所以他是沙加。


珍惜、挚爱、执著的沙加，那是池塘中生生不息的莲。
淡然、从容、沉静的沙加，那是我们心中的莲。
双树园中，落英飞舞，神鬼泣下。
沙加将生命、热血和希望倾注在“阿赖耶识”这四个字的时候
沙罗花瓣无情逝去的时候
《地球仪》的曲调在风中低回鸣咽的时候
我分明感到，心中有荷花绽放。
于是，那一刻，成了永恒。